林青云深吸一口气,整了整衣襟,迈步朝柳如玉离去的方向走去。
他的脚步比方才沉稳了几分,可当他转过那道弯角时,还是不由自主地朝左侧瞥了一眼。
柳如玉正背对着他立在洞壁前,双手交叠在身前,肩头微微起伏着,像是在平复什么,又像是在借着这安静的洞室让自己从方才那片刻的尴尬中缓过神来。
她听见脚步声,没有立刻回头,只是将那垂落的碎发拢到耳后,动作极轻极慢,像是在借着那片刻的调整来平复自己脸上的颜色。
过了好一会儿,她转过身来,目光在林青云脸上停了一瞬,又飞快地移开了,只落在他腰间的太初剑上。
“好了?”柳如玉开口,声音带着刻意的平静,可那微微泛红的耳根还是出卖了她。
林青云点了点头,温声道:“好了。”
忘尘也没有多言,退后三步,将量天尺横握在身前。
他闭上眼,嘴唇微微翕动,口中默诵起一段古老的咒语。
咒语念到最后一个音节时,忘尘猛地睁开眼,手腕一翻,将那量天尺往前一送,尺身末端直直点向那堆堵住甬道的碎石。
“破!”
忘尘低喝一声,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金石相击。
量天尺的青光骤然凝成一道细如发丝的光束,直直没入那堆碎石的正中央。
起初什么都没有发生,可不过两三个呼吸的工夫,那堆碎石便开始微微颤动起来。
碎石先是松动了几块,随即大块大块的岩石从堆顶滚落,砸在地面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溅起细碎的石屑和尘土。
不过几息的工夫,那堆原本严严实实堵住甬道的碎石便如同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推开了一般,向两侧崩裂开来,露出一条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的缝隙。
一股阴冷的风从那缝隙中涌出来,熏得人几欲作呕。
林青云没有半分迟疑,右腿猛地一蹬地面,整个人便如同一道灰影般掠出,从那缝隙中侧身挤过。
太初剑被他提在手中,剑鞘上的那层微光在昏暗中划出一道若有若无的弧线。
他穿过碎石堆的瞬间,身后的石块又哗啦啦落了几块下来,将那缝隙重新堵上了大半。
林青云没有回头,靴底踏在湿滑的碎石上,每一步都踩得极实。
甬道两侧的岩壁越来越窄,空气中那股恶臭也越来越浓。
甬道尽头,豁然开朗。
青臬正盘膝坐在那片空旷的溶洞中央,双眼紧闭,头顶那盏油灯已经重新点亮了,昏黄的光晕在他那张白白净净的面孔上投下明暗不定的光影。
他听见脚步声,猛地睁开眼,目光落在林青云身上时,先是微微一怔,随即嘴角浮起一丝狰狞的笑意。
“又是你?”青臬的声音沙哑而含混,“方才让你跑了,你竟还敢回来?当真是不知死活。”
他话音未落,猛地抬起右手,五指张开,掌心朝前。
一股无形的波动从他掌心扩散开来,如同一块石头投入了平静的水面,涟漪一圈一圈地向外荡开。
四周的黑暗中骤然响起一阵凄厉的嘶鸣声,刺入耳膜时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太阳穴深处钻探,疼得人头皮发麻。
那是亡魂的嘶嚎。
九百九十九个亡魂虽然已经被释放了大半,可仍有不少残存的怨灵附在青臬周身,蛰伏在那件已经残破的幽冥软甲之中。
此刻它们被青臬催动,发出一阵又一阵尖锐的啸叫,像是要将眼前那活人的魂魄生生撕扯出来。
可那些亡魂的嘶嚎声只响了几息,便骤然低了下去。
那些原本向着林青云蜂拥而来的怨灵,在距离他约莫三尺处猛地停住了,像是一群被拦在了无形栅栏外的野狗,只敢低低地呜咽,却再不敢往前靠近半分。
林青云虽然看不见那些怨灵的模样,却能分明地感觉到它们的存在——那些东西正悬停在他身周,密密麻麻的,带着一股股刺骨的寒意,可它们不敢碰他。
它们在他周身三尺之外围成一个圆,嘶声呜咽着,却不敢越雷池一步。
林青云心中了然——那是童子之尿的纯阳之气在起作用。
那些阴物畏惧纯阳,如同飞蛾畏惧火焰,本能地退缩、回避,不敢靠近。
他不再迟疑,太初剑出鞘。
剑身离鞘的瞬间,那层涂抹上去的童子之尿在剑锋上泛开一层极淡的光泽。
他没有用刺,没有用削,手腕一翻,将太初剑当作铁鞭一般抡了出去!
这一抡力道沉猛,剑身划破空气时发出一声沉闷的破空声,如同铁鞭抽打在了风上。
剑背带着一股沛然莫御的力道,正正砸在青臬的肩头。
“砰!”一声闷响。
青臬的身子猛地往侧一歪,整个人踉跄着退了两步。
他的面色骤然变了,那双眼睛里第一次浮起真正的惊愕——方才林青云以太初剑全力刺他,连一层皮肉都刺不进去。
可此刻这一抡,竟让他肩骨处传来一阵深入骨髓的剧痛,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那幽冥软甲的缝隙中钻进来,烧灼着他的皮肉。
林青云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
第二抡紧跟着到了,这一回砸在他的肋下。
青臬闷哼一声,整个人往旁边栽去,后背撞上岩壁,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声。
他的嘴角溢出一线暗红的血,那双眼睛里终于涌起一层真正的恐惧。
“这是什么!”青臬声音里带着一种难以置信的惊骇,“为何你的剑……”
林青云没有答话。
第三抡已经挥出,太初剑的剑背在半空中划出一道弧线,直取青臬的腰腹。
青臬拼尽全力侧身闪避,可那剑风依旧扫中了他的腰侧,将他整个人撞得往旁边踉跄了数步,靴底在碎石上划出两道深深的痕迹。
青臬知道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他猛地咬破舌尖,一股腥甜的鲜血涌入口中。
他抬起右手,食指蘸着舌尖上渗出的鲜血,在身前虚空中飞速勾画起来。
他的手指如同被什么东西牵引着一般,一笔一划,精准而迅疾,像是在临摹什么深深刻在他骨头里的东西。
那符文在他指尖成形,笔意凌厉,带着一股阴冷的气息,泛着暗红色的光,在空气中缓缓浮现出来。
林青云看见那符文的第一眼,便认了出来——那正是青圭后颈处的禁制符文。
一模一样,分毫不差。
那是忘机用来控制手下人的手段,也是青臬最后的底牌。
那股阴寒的气息从那符文中涌出来,化作一根根看不见的丝线,如同一张正在缓缓收拢的网,朝林青云缠了上来。
林青云的脑海中电光石火般闪过一个念头。
他没有退避,反而迎着那股阴寒的气息,咬破了自己的舌尖。
他学着青臬的样子,抬起右手,食指蘸了舌尖上的鲜血,在身前虚空中飞速勾画起来。
他画的是同一个符文——一模一样的笔画,一模一样的走势,一模一样的方向。
两个血色的符篆在溶洞中央的半空中同时凝成,一左一右,遥遥相对。
一个泛着暗红色的幽冷光泽,带着一股子如同陈年坟土般的气息;
一个则泛着温润的赤金色光芒,带着一股如同烈日灼烧般的滚烫。
两股气息在半空中猛然相撞!
那一瞬间,林青云只觉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撞了一下,五脏六腑都跟着朝胸腔外挤去。
那感觉不是痛,而是一种更深沉的震荡,连丹田中的真气都被冲得七零八落。
他踉跄着往后退了两步,用太初剑撑住地面,才勉强稳住身形。
对面,青臬却没有那么走运了。
他整个人如同被一柄无形的巨锤当胸击中,双脚离地,朝后倒飞出去,后背重重砸在身后的钟乳石柱上,“砰”的一声闷响。
那根碗口粗的钟乳石柱竟被他撞得裂开了一道长长的缝隙,碎石簌簌落下。
青臬口中喷出一大口鲜血,那血在昏黄的灯火中泛着暗红色,溅在他胸前那件破败的道袍上,洇开一大片触目惊心的暗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