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长……”林青云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试探。
“她后来为了我,嫁给了忘机,如今杳无音讯。”忘尘打断他,声音恢复了几分平稳,可那平稳底下,分明压着一层暗流般的酸涩。
他没有回头,目光依旧落在那片幽深的黑暗中,像是在看着什么很远很远的东西。
“那日之后,贫道便再未近过女色。可那童子之身……终究是破了。此事,贫道帮不上忙。”
他说完最后一句话时,声音已经恢复了平日那种古井无波的平静,仿佛方才那片刻的失态不过是钟乳石上滑落的一滴冰水,落在地上便散了。
可他那泛红的耳根,却像是被什么东西烙在了那里,在这昏暗的溶洞中,依旧能看得清清楚楚。
林青云沉默了片刻,想起忘尘这一路上那些欲言又止的瞬间,想起他偶尔望着某处出神时的沉默,想起他曾说过的那句“有些人,错过了便是一辈子”——
那些散落的碎片,此刻在忘尘这一句“十七岁那年”中,忽然拼成了一幅完整的、被岁月磨去了棱角的旧画。
他心中那股想笑的冲动已经彻底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如同被什么东西压住了的感慨。
他不知忘荃是怎样的人,也不知那竹林中的事是如何发生的,他只知忘尘提起她时那副强作的平静底下,压着的分量比他想象的更重、更深。
“道长。”林青云温声道,“晚辈明白了。此事晚辈一人去办便是。”
忘尘这才转过身来,目光终于落在林青云脸上。
那双沉静如古井的眼睛里,已经没有方才的忸怩与窘迫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重新拢起来的清冷。
他上下打量了林青云一眼,那目光带着一种如同检查一件法器般审慎的审视,从头顶一直扫到脚尖,又缓缓回到他脸上。
他看了片刻,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不容回避的严肃,比他方才说任何话时都要更郑重几分:“你——可还是童身?”
林青云被这一问问得猝不及防,面上“腾”地烧了起来,从面颊一直红到耳根,连脖颈都染上了一层绯色。
他张了张嘴,想要回答,可那些话到了嘴边,却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怎么吐也吐不出来。
他想起那日在百香阁的素素,那女子踮起脚尖在他脸上唇上留下的那一记温热;
她想起小月解衣时,那一片刺目的雪白——可终究也只是这般罢了,再无逾越。
他深吸一口气,将那翻涌的窘迫压了下去,正色道:
“晚辈自然是童身。严州救人,虽与那些姑娘有几分亲近,却始终未逾雷池半步。晚辈以项上人头担保,绝无半分越轨之举。”
他说得斩钉截铁,字字如铁,可那通红的耳根却出卖了他此刻强撑的镇定。
忘尘看着他这副模样,嘴角浮起一丝涟漪般的笑意,随即又敛去了。
他点了点头,只说了两个字:“那便好。”
林青云如蒙大赦,连忙转过身去,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落在了柳如玉身上。
柳如玉正背对着二人,立在甬道口的光影交界处,像是这片阴冷潮湿的地下世界里唯一一抹温润的光。
她的青丝被潮气润得微微发亮,几缕碎发贴在颊侧,她伸手拢了拢,那动作极轻极慢,像是在借着那片刻的触碰来平复自己脸上的颜色。
林青云清了清嗓子,声音尽量放得平稳如常:“如玉,你且先到前头那处开阔些的洞室去等一等。我……我这边有些事要处理。”
他说“有些事”三个字时,声音不自觉地低了几分,像是自己也觉得那三个字分量太重,重得让他连说出口都觉得有些羞于见人。
他偷眼看了柳如玉一眼,又飞快地收回了目光,只盯着自己脚下那些被水汽浸得发亮的碎石,像是要将那些石头的纹理一根一根数清楚。
柳如玉背对着他,没有转身。
她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的,在胸腔里敲得又急又乱,连带着耳根处那抹尚未褪尽的绯红又深了几分。
她深吸一口气,将溶洞中潮湿而清冷的空气灌进肺腑里,竭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如常,可那微微发颤的尾音,却还是泄了底:
“我去前头守着,你快些。”
说罢,她便抬脚沿着甬道往前走去,脚步比平日快了几分,裙裾拂过湿漉漉的岩壁,带起一阵极轻的窸窣声,那道月白色的身影很快便消失在了溶洞深处的拐角处。
林青云望着那道身影消失在幽暗中,这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像是将这几日积压在胸口的什么东西一并吐了出去。
他转过身来,正要开口,却见忘尘已经走到他面前,抬手在他后脑勺上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
那力道不重,却带着一种过来人特有的促狭与调侃,像是一个长辈在看着晚辈做一件他当年也做过的事时,那种又好笑又无奈的神情。
“愣着作甚?”忘尘的声音里带着几分少见的促狭。
“莫要耽搁时辰。此地虽在地下,可酉时中刻的阴阳交割之气,却能透过地脉渗入此处。那半个时辰,是阴煞之物感应最钝的时候,错过了便又要等一整日。”
林青云被他这一拍,面上又是一红,却也知忘尘说得在理。
他咬了咬牙,转过身去,背对着忘尘,又朝柳如玉离去的方向偏了偏,确认她不会回头看见,这才硬着头皮解开了腰带。
这一刻的尴尬,比他此生经历过的任何一场恶战都更让他手足无措。
他想起在虺家祖龙殿面对围攻时,面不改色心不跳;
想起在艮山门前面对数十倭寇时,剑出如虹毫不迟疑。
可此刻,当着忘尘的面,在这阴冷潮湿的溶洞深处,他竟觉得自己像是一个在书院里被夫子当场抓住了抄书作弊的蒙童,恨不得寻一条地缝钻进去,再也不要出来。
他深吸一口气,咬了咬牙,闭上眼睛——眼不见为净。
他不敢看,也不敢多想,只将那温热的东西接到掌心。
忘尘负手立在三步之外,面色已经恢复了平日清冷从容的模样,仿佛方才那片刻的促狭不过是钟乳石上一滴滑落的水珠,落在地上便散了。
他的目光落在林青云掌心中那一小片温热的液体上,又移到旁边的太初剑上,朝那剑努了努下巴:
“莫要浪费。涂在剑身上,抹匀了。厚薄要均匀,不可厚一块薄一块,失了效用。”
林青云应了一声,蹲下身来,将太初剑横放在膝上。
溶洞中光线昏暗,只有忘尘量天尺上的青光照亮他身周数尺方圆,那青光柔和而清冷,在湿漉漉的岩壁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他将掌心中的东西小心翼翼地涂抹在太初剑两侧,指尖沿着剑脊那暗银色的星辰纹路缓缓游走,将那层温热的液体抹得匀匀净净。
太初剑的剑身在青光的映照下泛着幽冷的暗光。
那层液体覆上去之后,剑身表面竟泛起一层极淡的、如同水汽般的朦胧光泽,在昏暗中若隐若现,像是一层看不见的膜,将剑锋裹在其中。
那光泽随着他的指尖游走而缓缓流转,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剑身深处被缓缓唤醒。
林青云做完这一切,直起身来,将那太初剑横握在手,目光落在剑身上那层淡淡的微光上,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踏实。
他将剑收入鞘中,转过身来,朝忘尘微微颔首,温声道:“道长,晚辈好了。”
忘尘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他腰间的太初剑,目光在剑鞘口那层若有若无的微光上停了一瞬,随即微微颔首:“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