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青云正要继续沿溶洞前行，忘尘却伸手拉住了他的后衣襟。
力道不重，却带着一种少见的迟疑。
林青云顿住脚步，回头望去。
量天尺的青光在昏暗的溶洞中跳跃不定，将忘尘清癯的面容映得忽明忽暗。
忘尘的嘴唇翕动了几下，目光在林青云脸上停了一瞬，又移开了，像是有什么话在舌尖上翻来覆去地掂量，怎么也找不到一个顺当的出口。
“道长？”林青云压低声音，带着几分警觉，“可是察觉了什么异样？”
忘尘没有立刻答话。
他负手踱了两步，靴底踏在湿漉漉的碎石上，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响。
头顶的钟乳石尖上悬着一滴水珠，在他经过时无声坠落，砸在他肩头，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他停下脚步，目光落在溶洞深处那片浓稠的黑暗中，沉默了好一会儿，方才转过身来，目光与林青云对上。
“有桩事，贫道须得叮嘱你。”忘尘开口，声音比平日低了几分，带着一种审慎的郑重。
林青云见他神色凝重，便在旁边一块相对平整的岩石上坐下，将太初剑横放在膝上，双手搁在剑鞘上，侧耳倾听。
柳如玉也停下脚步，立在林青云身侧，春月剑斜挎腰间，目光在忘尘和幽深的黑暗之间来回逡巡。
她的呼吸放得极轻，在这空旷的溶洞中，几乎听不见。
溶洞中安静得只剩滴水声，一下一下，如同有人用指尖叩击着青石。
一股潮湿的凉风从深处涌来，吹动忘尘灰布道袍的下摆，猎猎作响。
忘尘沉默了片刻，像是在将那些话在心头反复掂量过，确认稳妥了，方才缓缓开口：
“忘机和青臬，修行的是阴煞邪术。”
“他们以九百九十九个亡魂的怨灵之力炼成幽冥软甲，又不知从何处得了东海鲛人的玄阴秘印加持，寻常手段根本伤他不得。”
“你方才以太初剑全力一击，也不过刺破他一层外袍罢了。”
林青云点了点头，面色凝重。
他自然记得青臬那一身诡异的防护——剑尖刺上去如同撞上浸了油脂的厚皮，滑腻而坚韧，力道尽数被卸去，连一层皮肉都伤不着。
那触感至今还留在他指尖，挥之不去。
忘尘续道：“万物相生相克，阴煞最惧者，乃至阳至刚之气。”
“怨灵之力，虽说是九百九十九个亡魂层层叠叠炼化而成，看似坚不可摧，可怨灵之力再强，终究是阴物。”
“阴物遇纯阳，便如春冰遇阳，朝露见日，根基再厚也撑不住。”
林青云的眉头微微一动，身子不由自主地前倾了几分：“道长是说，有法子破他那幽冥软甲？”
忘尘微微颔首，却又摇了摇头，像是在斟酌什么。
他又踱了两步，走到一根粗大的钟乳石柱旁，伸手在那湿漉漉的石面上按了一下，指尖沾了一层冰凉的水膜，在量天尺的青光下泛着幽暗的光泽。
他看着指尖那滴水珠，沉默了好一会儿，方才开口，声音比方才更低了几分：
“要破他那阴煞护体，需以纯阳之息为引，而这世间最纯粹的纯阳之息，莫过于童子之身所蕴之先天元阳。”
“贫道的意思，不是要你以内力与他硬拼——而是以童子之尿涂抹于兵刃之上，于日落前后，日月交替之际施为。”
他说到“童子之尿”四字时，声音不由自主地顿了一顿，随即又恢复了平稳。
可他那握着量天尺的手指，却不由自主地收紧了几分。
林青云听得一怔。
他自然明白忘尘话中那“童子之身”四字的分量。
他今年十七岁，至今未近女色，这一点他心中清楚得很。
可这番话由忘尘这般清冷寡淡的道长口中说出来，又是当着柳如玉的面，他总觉得浑身上下都不自在，像是被人当众翻出了一件不该让人看见的东西。
柳如玉立在林青云身侧，将忘尘那番话一字不漏地听进了耳中。
她的面色先是如常，待听到“童子之尿”四字时，那张清秀的面容上骤然浮起一层淡淡的绯红，从面颊一路蔓延到耳根，连脖颈都染上了一层不易察觉的粉色。
她连忙低下头去，盯着自己那双沾了湿泥的靴尖，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春月剑的剑鞘。
溶洞中一时安静下来。
顶上一滴水珠坠落，砸在岩石上，发出清脆的“嗒”的一声，在空旷的洞穴中回荡了许久方才消散。
林青云清了清嗓子，竭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如常：
“那便依道长所言。晚辈与道长同去便是，晚辈以剑刃破其阴煞，道长在后策应，以道法压制其神魂，双管齐下，应当能一击奏效。”
林青云说得坦然，语气沉稳，仿佛在说一件寻常的分工安排。
可他的目光却不敢往柳如玉那边瞟，只直直地落在忘尘脸上，像是在等着他点头应允。
忘尘却微微摇了摇头，那动作极轻极慢，带着一种少见的推诿，像是一个被人问及不愿提及的旧事时下意识想要回避的姿态。
他转过身去，背对着二人，灰布道袍的衣摆在暗中拂动了一下，随即归于静止。
他的目光落在那片幽深的黑暗之中，像是在找一个合适的措辞，又像是在借着那片黑暗挡住自己脸上那片刻的不自在。
“此事……”忘尘开口，声音比方才又低了几分，带着一种如同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含混，“贫道恐怕帮不上忙。”
林青云一怔，眉头微微蹙起，走到忘尘身后两步处站定，目光落在他那道略显僵硬的背影上，声音里带着几分关切：
“道长可是方才耗费了太多心神？还是受了什么暗伤？”
他这话问得诚恳，却让忘尘的背影又僵了几分。
忘尘没有回头，只是那握着量天尺的手指又收紧了些，像是在与什么无形的重压角力。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缓缓转过身来，那张素来清冷如霜的面容上，竟浮着一层极淡的窘色。
他的目光没有与林青云对视，只落在柳如玉身后那根钟乳石上，像借着一个不远不近的焦点来稳住自己那片刻的失态。
“贫道……”忘尘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如同从陈年旧卷中翻出泛黄字迹般的艰涩，“贫道十七岁那年，在清虚观后山的竹林里，与师姐忘荃……曾有过一回。”
忘尘说完这句话，便像是被什么东西抽去了最后一丝力气，整个人往后退了半步，背脊抵上冰凉的岩壁。
他侧过脸去，只留给林青云一个清癯而僵硬的侧影，灰布道冠下那片平日里总是被遮住的皮肤，此刻竟像是被什么东西烫过一般。
溶洞中再次陷入一片死寂。
头顶滴水声还在不紧不慢地响着。
嗒——嗒——嗒——一下一下，像是在替那片刻的尴尬打着节拍。
柳如玉背对着二人，肩头微微耸动着，像是在压抑着什么，却终究没能完全压住，从喉咙深处泄出一声极轻极细的笑声。
那声音短促而克制，像是春夜里一声被捂住的杜鹃啼鸣，随即被她用袖子掩住了嘴，只剩肩头还在微微颤动。
忘尘听见那声音，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又扎了一下。
他的脸依旧侧向一旁，可那握着量天尺的手指，指节已经攥得发白，连骨节都微微凸了起来。
林青云愣在原地，张着嘴，好半晌才消化了忘尘话中的分量。
他想起忘尘方才那句“贫道帮不上忙”，想起他吞吞吐吐的模样，想起他那副恨不得找条石缝钻进去的神情——原来如此。
他万万没想到，这位在他心中一向清冷寡淡、不近女色、仿佛与红尘俗欲隔着一层厚厚冰壁的道长，竟也有这般少年荒唐的往事。
林青云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想笑，却又不忍笑；
想安慰，又不知从何说起；
想装作没听见，可那话已经清清楚楚地落在了他耳中，收不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