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青云将那半截话咽了回去。
他立在甬道口，目光落在忘尘疲惫却依旧沉静的面孔上，心中翻涌着说不清的波澜。
方才那铜铃碎裂时，他分明感觉到一股阴寒之气从裂隙中涌出，那感觉至今仍未完全散去。
“道长。”林青云开口，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那铃碎了，那些亡魂当真会来找咱们？”
忘尘没有立刻答话。
他靠坐在冰冷的岩壁上，量天尺横放在膝上，尺身上那层青白色的微光已经黯淡得几乎看不见，只余最后一缕幽芒在黑暗中倔强地亮着。
他闭着眼，沉默了好一会儿，方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沉重：
“幽冥软甲中的九百九十九个亡魂，本就是被强行炼化封入甲中的，摄魂铃便是锁住它们的枢纽，铃在则受制，铃毁则无束。”
“方才那一尺砸下去，铃身上的禁制已破，亡魂便如被解了锁链的囚徒，会本能地寻找最近的活物附身。”
林青云的心跳骤然加快了几分。
他想起方才那一瞬间，身后那股追着他们跑出数十丈的寒意，如同无数双冰凉的手在黑暗中摸索着他们的衣角，只差一线便要抓住。
他咬了咬牙：“那咱们方才跑出来时，那些亡魂可曾跟上？”
忘尘睁开眼，目光落在不远处那条幽深的甬道中，那黑暗浓稠如墨，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其中缓缓蠕动。
他看了片刻，微微摇了摇头：“暂时没有。”
碎石堆和符箓封住了裂隙，亡魂虽无实体，却也难以穿透那层以道力凝成的屏障。可那屏障撑不了多久，最多到明日子时，符力便会消散。
林青云沉默了片刻。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手中的太初剑，剑身上的星辰纹路依旧在缓缓流转，可那股温热却比方才弱了几分，像是连这柄剑也感知到了什么不祥的气息。
他又抬头看了看忘尘，清癯的面孔在昏暗中显得格外苍白，额上沁着细密的汗珠，显是方才破阵时耗费了不少心神。
“道长。”林青云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试探，又有几分急切，“幽冥软甲，当真无懈可击？”
“方才咱们以太初剑和春月剑合力一击，竟连一层皮肉都刺不进去。”
“亡魂既已散出，软甲上是否便有了破绽？”
忘尘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动作极慢，像是在斟酌每一个字的重量。
“若九百九十九个亡魂仍在甲中，甲便如千层纸糊在一处，一层破了还有九百九十八层，你的剑虽利，却也难伤其根本。”
“可如今那铃碎了，亡魂散了大半，甲便如被抽走了九成的根基，剩下的不过是些残存的怨力罢了。”
“只是——”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林青云脸上。
“青臬虽失了软甲的完整防护，可他本身的修为并不弱，况且他手中还有那金色棱石和玄钢匕首。你若要与他正面交手，仍不可轻敌。”
林青云听着，眉头渐渐舒展了几分，正要开口，却听身侧的柳如玉忽然“哎呀”一声，猛地站起身来。
她的面色在昏暗中白了几分，那双清澈如水的眸子里满是焦急与担忧，声音里带着几分压抑不住的急切：
“青云！道长！青梅和青桃还在后头！她们方才没有跟着咱们跑出来，还带着殷离！若是那些亡魂——”
柳如玉说到此处，声音已经有些发颤，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春月剑的剑鞘。
她想起方才在溶洞中那一片混乱，忘尘砸碎铜铃、亡魂涌出的瞬间，她只顾着跟着林青云和忘尘往裂隙外冲，竟忘了回头看一眼青梅和青桃是否跟了上来。
此刻想起，只觉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上来，瞬间凉透了脊背。
林青云的面色也骤然变了。
他猛地站起身来，太初剑横握在手，目光落在来时的甬道方向，那黑暗中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无声地涌动着。
他咬了咬牙，低声道：“我去找她们。”
忘尘却抬手止住了他，动作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他目光落在柳如玉脸上：“如玉姑娘，你莫要急。她们未必有事。”
柳如玉怔了一怔，目光与忘尘对视，眼睛里没有半分慌乱，只有一种如同丈量过千百次的笃定。
她的手指依旧攥着剑鞘，颤抖却渐渐平复了几分。
忘尘续道，声音里带着一种剥茧抽丝般的清晰：“方才贫道砸碎铜铃时，亡魂喷涌而出的方向是朝着青臬那间洞室的。”
“那些亡魂被封印多年，刚刚脱困，首先感应到的活人气息便是离它们最近的青臬，其次便是你我三人，因为咱们就站在铜铃旁边。”
“至于青梅、青桃和殷离，她们当时在侧洞中，距离较远，又有拐角遮蔽，亡魂未必能立刻感知到她们。”
柳如玉听着，心中的焦急虽未全消，却也知道忘尘所言在理。
她低下头，双手交握在身前，指甲嵌入掌心，借着那一丝刺痛稳住了心神。
她深吸一口气，道：“那道长，咱们如今该如何是好？总不能一直在此处等着。”
忘尘没有立刻答话。
他扶着量天尺缓缓站起身来，活动了一下有些发僵的肩背，目光落在那段被碎石和符箓封住的裂隙上。
“那铃碎了，亡魂散出，这地下的局面便彻底变了。”
“那些东西虽无实体，可怨力极强，若被它们缠上，便如附骨之疽，甩不脱，挣不开。”
“咱们要想继续前行，便得寻一个法子，既能避开那些亡魂，又不至于被困死在此处。”
林青云接口道：“道长方才说，幽冥软甲如今只剩残存的怨力，不再是无懈可击。青臬此刻失了最大的依仗，又失了铜铃，这正是咱们的机会。”
忘尘微微颔首，却并不显得轻松。
他负手踱了两步，目光落在那幽深的甬道中，仿佛在透过浓稠的黑暗看着什么极远的东西。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方才转过身来，目光落在林青云脸上，声音里带着一种郑重的审慎：
“青云，你方才说，要回去找她们——贫道不拦你，可你须得记住，那些亡魂虽无实体，却并非全无威胁。”
“它们没有神志，却有一种本能——它们会被活物的生气吸引，如同飞蛾扑火。”
“你若贸然闯入，非但救不了她们，反倒会将自己也搭进去，若真到了那个地步，你便是将自己也搭了进去，这局面便再无挽回的余地了。”
林青云听着，目光微微凝了一瞬。
他自然知道忘尘说的那些话的分量，可当他想起青梅那双沉静的眼睛，想起青桃那副天不怕地不怕的倔强模样，想起殷离怀中那只蜷缩的幼蝠——
他若退缩了，便没有人去救她们了。
他咬了咬牙，将那股翻涌的念头压了下去：“晚辈明白。可若晚辈不去，她们便困在了里头。”
忘尘看了他一眼，那双沉静如古井的眼睛里，掠过一丝极淡如同水面涟漪般的神色。
他没有再劝，只缓缓开口道：“好！可你得答应贫道一件事。”
林青云抬起头来：“道长请讲。”
忘尘走到他面前，抬手在他肩头拍了一下，力道不重：
“你若找到她们，带她们出来，莫要恋战。若遇到青臬，能避则避。如今那些亡魂已经散出，局面已经朝着对咱们有利的方向倾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