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青云也走了过来,在忘尘对面的岩石上坐下,将太初剑横放在膝上,沉吟片刻,方才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困惑:
“按理说,忘机虽然心术不正,可当年在清虚观时,他的修为根基终究是道门正法。”
“道长与他同出一门,又在这些年中精进了这许多,按理不该压制不住他的手段才是。”
忘尘没有立刻接话。
他低下头,目光落在那柄量天尺微凉的尺面上,指腹轻轻摩挲着尺身边缘那道细如发丝的凹痕,像是在借着微凉的触感将心中那些纷乱的念头一一理清。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缓缓开口,声音比方才低沉了几分:
“贫道方才也想不明白这一点——以修为而论,贫道这些年的进境虽不敢说一日千里,却也着实下了不少苦功。”
“忘机虽说也有机缘,可他的根基终究是清虚观的正法,与贫道同出一源。”
“贫道原想着,便是他修为再高,也跳不出那口井去。”
他顿了顿,嘴角浮起一丝带着几分自嘲的苦笑,摇了摇头:
“可方才贫道仔细回想了一下这几次与忘机交手的经过,又将方才探查符力时的感知细细过了一遍,这才想明白了一件事——他如今修炼的东西,早已不是道家的了。”
林青云的眉头微微一挑,没有插话,只静静地等着。
忘尘站起身来,负手踱了两步,目光落在幽深的甬道中,像是在透过浓稠的黑暗看着什么极远极深的东西。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审慎的从容:“贫道方才感知到的符力中,有几分阴寒刺骨的,带着一股子海水的腥咸,那是东海鲛人一族独有的‘玄阴秘印’;”
“有几分炽烈躁动的,带着一股子黄沙与焦土的干涩,像是漠北那些萨满以牲血为引的‘血煞咒’;”
“还有几分阴柔诡谲的,缠绕如蛇,带着一股子南洋湿热之气,与贫道早年在一本残卷中见过的‘蛊蛇纹’极为相似;”
“更有几缕说不清道不明的,又像是西域那些以骨为器的‘白骨禁术’,又像是天竺那边的‘缚魂印’……”
他说到此处,停下脚步,转过身来,目光落在林青云和柳如玉脸上,声音沉了下去,像是一块被投入深潭的石头,带着一种压抑的分量:
“他修的,早已不是道门正法了。”
“他是将那些邪术,东拼西凑、糅合一处,不计后果地硬生生塞进自己的经脉之中。”
“他不求根基稳固,不求循序渐进,只要威力够大,只要能压住旁人,他便拿来用。”
“那些符力彼此之间本不相容,可他偏偏以自身的修为为炉,将那些邪术一股脑儿地融在一处,炼成了一种不伦不类的东西——”
“既不像道法,也不像邪术,更不像那些异域的禁咒。”
“那是一种……贫道也说不上来的东西。”
林青云静静地听着,面色渐渐凝重。
他想起方才以太初剑刺入青臬后背时那股坚韧滑腻的触感,想起忘尘以量天尺砸向铜铃时尺身逆冲而上的阴寒气息——
那些细节,此刻在忘尘这番话中,如同被一根看不见的线串了起来,渐渐拼凑出一幅让他脊背发凉的图景。
“他这是……在拿自己做炉鼎。”林青云低声道,声音里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沙哑。
忘尘看了他一眼,目光中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赞许,随即又敛去了,只微微颔首:
“正是!他不惜毁掉自己的根基,将自己炼成一件不伦不类的器皿。”
“那些邪术在他体内彼此冲撞、彼此吞噬,可他就是靠着那股不要命的狠劲,硬生生压住了所有反噬。”
“这样的人,已经不能用常理来衡量了。”
柳如玉一直沉默着,此刻忽然开口:“道长,那照您所言,他这般不计后果地糅合诸般邪术,便当真没有破绽了么?”
忘尘看了她一眼,沉默了片刻,方才缓缓开口:“世间万物,相生相克,既有其成,便有其败。”
“他那些邪术虽是糅合在一处,可根基终究不稳。”
“他如今是靠着那股狠劲压着,可一旦那压制的力量有半分松懈,那些彼此冲突的邪力便会反噬,将他从内而外地撕碎。”
“问题在于——咱们能不能等到那一天。”
甬道中一时寂静下来。
水珠从穹顶坠落的声音依旧不紧不慢地响着,滴答、滴答,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黑暗中计时。
忘尘见林青云面色凝重,便知晓他心中所想。
他将量天尺在手中翻转了半圈,指尖摩挲着尺身上那道细如发丝的凹痕,方才缓缓开口:
“贫道与忘机,前前后后交过两次手。”
“第一次,是在伏牛山那场傩戏之后,那时他虽已得了些机缘,可根基终究还是清虚观的路数。”
“贫道那日以‘流云遁影’避开他的太乙分光剑指,又以‘散魂指’破了他的玄冰咒,不过十数回合,便将他重伤逼退。”
“那日他狼狈逃窜的背影,贫道至今记得清清楚楚。”
忘尘说到此处,顿了一顿,目光落在远处被火光映得忽明忽暗的岩壁上,像是在透过那光影看着什么遥远的东西。
过了好一会儿,才续道:“第二次,是在伊川。”
“那日他召来阴魂腐尸围攻贫道,贫道以血傩破煞印击溃那些鬼物,又以散魂指破了他的‘冰狱结’。”
“虽说也费了些周折,可终究还是将他逼退。”
“那一回,他虽然已开始动用禁术,可到底还是道门的路数,贫道还能接得住。”
忘尘说到这里,忽然沉默了。
他没有立刻往下说,只是将量天尺横握在手中,指腹在尺面上轻轻摩挲着,像是在借着那微凉的触感将心中翻涌的思绪一一抚平。
林青云也没有催他,只静静地坐在对面,等着他自己开口。
过了好一会儿,忘尘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那声音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疲惫:“可如今……贫道若是再遇上他,怕是连三成胜算都没有了。”
林青云的瞳孔微微一缩,却没有开口打断。
柳如玉站在一旁,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春月剑的剑鞘,却也没有出声。
忘尘继续说道,声音里带着一种如同剥茧抽丝般的清晰,每一个字都像是被仔细掂量过才说出口的:
“他那些糅合了东海鲛人、漠北萨满、南洋蛊师、西域禁术的东西,贫道从前闻所未闻。”
“几种截然不同的力量,竟能被他揉在一道,这已经不是寻常的‘兼修’二字能说得清的了。”
他站起身来,负手踱了两步,目光落在甬道深处那片浓稠的黑暗中,声音沉了下去:
“贫道若是与他正面对上,多半只能靠着这些年攒下的几样小术周旋。若是他以幽冥软甲之类的宝器护体,再以那些邪术轮番施压,贫道怕是撑不过一炷香。”
林青云霍然站起身来,正要开口,忘尘却抬手止住了他。
那动作不轻不重,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让林青云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忘尘转过身来,目光落在林青云脸上,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那笑意不是苦中作乐的自嘲,也不是被逼到绝路上的豁达,而是一种如同翻阅旧书时忽然读到某句与自己心境相合的文字时,那种了然于胸的从容。
他摇了摇头,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铁:“不过,贫道方才也想了另一条路。”
林青云眉头微微一挑:“道长请讲。”
忘尘负手而立,目光落在那柄量天尺上,声音里带着一种如同古钟余韵般的沉凝,一字一顿,像是一颗一颗被投入水中的石子:
“虽说未必打得过他,可若真到了不得已的时候,玉石俱焚,倒也不是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