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青云的灵觉感知到，黑暗中有什么东西正在缓缓苏醒。
不是从地底涌上来的，也不是从四壁渗出来的，更不是从那二三十具倒在地上的躯体中，而是从青臬贴身的那件幽冥软甲之中——
有什么东西正从其中被抽离出来，汇入空气中，如同无数条看不见的细流，朝着同一个方向汇聚。
那些细流带着浓烈的怨念和寒意，在他的灵觉感知中如同一根根冰冷的丝线，一层一层地缠绕上来，将他整个人包裹在其中，让他连呼吸都觉得费力了许多。
“不好！”忘尘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带着一种少见的急切。
“快跑！那是摄魂铃被破之后的反噬之力——那些亡魂被解放出来了！此地不宜久留！”
他已经转过身来，量天尺上的青光骤然亮了一瞬，照亮了他那张因凝重而微微绷紧的面孔，“走！沿着来时的路！”
林青云没有半分迟疑，一把抓住柳如玉的手腕，转身便朝洞口的方向冲去。
他的脚步又快又疾，靴底踏在碎石上溅起细碎的声响，很快便被身后涌来的某种更加沉闷、更加绵密的声音吞没了。
忘尘紧随其后，量天尺上的青光在昏暗中跳跃不定，像一盏在狂风中奋力燃烧的灯。
三人以极快的速度掠过甬道中那些熟悉的转弯与岔口，脚下几乎没有停顿——
他们记得来时经过的每一处拐角、每一块突出的岩石、每一段湿滑的苔石，此刻只需循着来路全速回撤。
身后，那片黑暗的洞室中，传来一声接一声凄厉的惨叫。
那叫声不是人发出的，却比人的叫声更加尖锐、更加刺耳，像是无数根被拉断的弦同时断裂，又像是什么东西在被撕扯时发出的最后的哀鸣。
惨叫声在甬道中追逐着他们，像是有形的东西，紧紧地咬在他们身后三丈之处，无论他们跑得多快都无法拉开距离。
忘尘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果决：“跑！莫要回头看！”
林青云没有回头。
他只是攥着柳如玉的手腕，拼命地往前冲。
他的呼吸在冰冷的空气中凝成一团团白雾，在身后拖出一道道转瞬即逝的痕迹。
他的心跳如擂鼓，咚咚咚地敲着，震得他自己都有些发晕，可他不敢停，连半息都不敢停。
不知跑了多久，前方出现了一处窄得只容一人侧身通过的裂隙。
裂隙两侧的岩壁参差交错，像是被什么巨力撕开的一道伤口，边缘处布满了尖锐的碎石。
林青云认出了这处裂隙——来时他们曾侧身挤过此处，那时还不觉得如何逼仄，此刻却觉着那道裂隙窄得像是要合拢了一般。
他猛地侧过身子，将柳如玉往裂隙中一推，自己紧跟着挤了进去，然后回头朝忘尘低喝了一声：“道长！快！”
忘尘在裂隙外半步处停了一瞬，随即也将身子侧过来，挤入了那道裂隙。
他钻进来的同时，右手中的量天尺猛地往上一挑，尺身末端击中了裂隙上方一处凸起的钟乳石根部。
只听“咔嚓”一声脆响，那根碗口粗的钟乳石应声断裂，裹着碎石和尘土轰然落下，正正堵住了那道裂隙的开口。
碎石簌簌落下，将那道缝隙填得严严实实，只余几条细不可见的缝隙，透进来一丝微弱的冷光。
忘尘没有停手，他探入怀中，指间夹出一张明黄色的符箓，双指一弹，那符箓便贴在了刚刚堵上的碎石堆上。
符纸上的朱砂纹路亮了一瞬，随即化作一道无形的屏障，将那裂隙彻底封死。
做完这一切，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靠在冰凉的岩壁上，缓缓滑坐下去。
量天尺横放在膝上，尺身上的青光已经收敛到了几乎看不见的程度，像是那柄尺也在随着他一同喘息。
“好险。”忘尘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罕见的、压抑不住的疲惫。
“那摄魂铃被砸毁之后，怨灵失去了约束，若非咱们跑得快，此刻便与那些村民一样，被那九百九十九个亡魂挤占了肉身，沦为行尸走肉。”
他闭上眼，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这幽冥软甲，以九百九十九个亡魂的怨灵之力为基，本就与那摄魂铃互为表里。”
“铃在则怨灵受制、甲坚不可破；铃毁则怨灵反噬、甲虽犹在却不再稳固。若非如此，咱们今日怕是要折在那洞室之中了。”
林青云背靠着岩壁，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他的额上沁出细密的汗珠，顺着鼻梁往下淌。
他的手指还在微微发抖——方才那股追在身后的寒意，此刻依旧在他脊背上残留着，像是什么东西隔着那层碎石和符箓还在窥伺着。
他抬起头来，目光落在忘尘脸上：“道长……那幽冥软甲，当真无懈可击？”
忘尘沉默了片刻，睁开眼睛，目光落在封住裂隙的碎石堆上，像是在透过那些石缝看着什么极远的东西。
他缓缓摇了摇头：“这世间没有真正无懈可击的东西。”
“幽冥软甲虽以九百九十九个怨灵铸成，看似坚不可摧，可那九百九十九个怨灵……它们是被困住的。”
“被那道士以秘法炼化、封入软甲之中，不得解脱，不得超生，它们的力量越是强大，它们自身的怨念便越是深重。”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了几分，“若有人能让那些怨灵解脱——哪怕只是其中一部分——那软甲的根基便会动摇。根基一松，便不再是无懈可击了。”
林青云听着，目光落在自己手中的太初剑上。
剑身上那些暗银色的星辰纹路在昏暗中缓缓流转着，像是什么东西正在剑脊深处无声地呼吸。
他想起方才太初剑与那玄钢匕首相撞时发出的清越声响，想起青臬在看见剑刃斩断匕首时那一瞬间眼底掠过的惊愕——那惊愕不是装的。
他忽然觉得，自己手中这柄剑，或许比他自己想象的，更重。
忘尘见林青云兀自凝视太初剑，将那剑身翻来覆去地端详，指尖沿着剑脊上那暗银色的星辰纹路缓缓游走，像是在丈量什么，又像是在试探什么，便摇了摇头，声音里带着几分沉沉的笃定：
“这条路行不通。”
林青云的手指顿住了，抬起头来，目光中带着几分探询。
忘尘负手踱了两步，目光落在幽深的甬道中，沉默了一瞬，方才续道：
“太初剑固然刚猛无俦，上可斩妖邪，下可断金石，可终究是以刚克刚的路子，遇着寻常邪祟，一剑破之，干净利落；”
“可遇着忘机以诸般邪术糅合而成的古怪东西，便如同以刀劈水，力道再猛，也伤不着那水的根本。”
“莫说太初，便是这世间任何一柄神兵利器，也破不了他如今这身修为的根基。”
柳如玉原本立在二人身侧，双手交叠在身前，闻言不由得往前迈了半步，眉头微微蹙起，声音里带着几分急切：
“道长，那依您之见，咱们该如何是好？总不能就这么干等着，看着他坐大？”
忘尘没有立刻答话。
他走到甬道边缘一处相对平整的岩石上，缓缓坐下，将量天尺横放在膝上，闭上眼，像是将心神沉入了一片极深的寂静之中。
过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他才睁开眼，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一种少见的审慎：
“贫道方才以自身灵力探过青臬身上残余的符力，又以解咒符连拍三道，皆如泥牛入海，莫说破开，连一丝动摇都未曾激起。”
“那符力如同生了根一般，深植于他的经脉之中，与他的血肉几乎融为了一体。”
“贫道修行数十载，见过的邪术也不算少，可像这般纹丝不动的，却是头一回遇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