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世上……”青臬开口，声音带着一种近乎跋扈的笃定，“除了我师尊，还没有第二个人能伤得了我。”
他顿了顿，像是在等这句话的分量在空气中落定，随即又抬起那裸露的臂，在昏黄的灯光下翻来覆去地看了看，像是在欣赏一件精心打磨过的器物。
“你们方才问那是什么甲？那是我师尊以幽冥之术炼制的幽冥软甲，以九百九十九个亡魂的怨灵之力凝聚而成，附着于皮肉之上，无形无质，却坚不可摧。”
他用指尖在臂上轻轻刮了一下，那层绿紫色的微光便随着他的指腹微微流转，像是在回应他的触碰。
“寻常刀剑砍在上面，便如砍在流水之上，力道尽数被那怨灵之力卸去，根本伤不到分毫。别说你们这两柄剑，便是一百支硬弩齐射，也休想在我身上留下一道白印子。”
他站直了身子，将那半截匕首随手丢在地上，拍了拍手上沾的灰，像是方才那番交手不过是拂去了衣上几粒尘埃。
“你以为我方才只是抱着那女子寻欢作乐？那不过是引你们出手的饵罢了。你们在暗处伺机而动，我又何尝不是在等你们动？”
忘尘站在案几另一侧，面色沉凝如铁。
他方才那一尺砸下去时，便已经察觉到了不对——尺身触到铜铃的瞬间，他感到一股阴寒的气息顺着尺身逆冲而上，直透掌心，被他以道力硬生生压了回去。
此刻听了青臬那番话，他心中那股隐忧便彻底落定了。
他沉默了片刻，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幽冥软甲，以怨灵为基，以亡魂为甲，虽能挡刀兵，却未必挡得住道门正法。”
他话音未落，左手已经探入怀中，指尖夹出一枚赤金色的符箓。
符纸以朱砂画成，笔势凌厉，在昏暗中隐隐泛着温润的光泽。
忘尘双指夹住符箓，口中默诵咒言，随即猛地拍出！
符箓出手的瞬间化作一道赤金色的光流，直直轰在青臬胸口！
光流撞上青臬的瞬间，发出一声像是两块巨石相撞般的闷响。
青臬的身子微微晃了一下，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瞬，仿佛被什么东西轻轻推了一把，可随即他便站定了，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胸口那片被赤金光流击中的位置，伸手掸了掸，像掸去衣上的一粒灰尘：“你这臭道士，力气倒是不小，小爷被你打得还真有点疼呢。”
他说着，那笑意重新浮上嘴角，“不过，你这手段，比我师尊差得远了。也不怕告诉你——”
青臬抬手指了指自己头顶那片幽暗的穹顶，又用靴尖点了点脚下那片碎石地面。
“这九百九十九个亡魂的怨灵之力，便是这幽冥软甲的根基。”
“你那些符箓、道法，若是寻常野鬼倒也罢了，可这九百九十九个亡魂，都是被我师尊以秘法炼化过的，怨力层层叠叠，如同千层纸糊在一处。”
“你那符箓拍上去，不过是第一层纸被撞出了个凹坑罢了，底下的九百九十八层纹丝不动。”
他拍了拍胸口，“区区寻常符箓，想破我的幽冥软甲？便是再拍一百张，也是泥牛入海。”
忘尘没有立刻接话。
他将量天尺横在身前，尺身上那层赤红色的光芒已经重新收敛成了青白色，明灭不定，像是在与他心中翻涌的念头共振着。
他的目光落在那只被砸瘪的铜铃上，那只铜铃此刻正静静地躺在地面上，歪斜着，像一个被踩扁了的人脸，铃口处裂开了一道细缝，边缘的铜皮翻卷着。
青臬也顺着他的目光看到了那只铜铃。
他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刺中了。
他几步走过去，弯腰拾起那只铜铃，托在掌心中凑到灯下细看。
那铃身被他翻来覆去地转了两圈，确认了那道裂纹和变形的铃口，他的面色从方才的从容骤然沉了下去，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狠狠拽了一把。
“你……”青臬开口时声音有些发涩，随即那股涩意便被一种压抑不住的怒意淹没了，“你可知这铃是什么？这是我师尊的五大铃之一！”
他说到此处，声音发颤，像是那怒火烧到了喉咙口，“你竟敢——你竟敢把它砸了！”
林青云立在案几斜侧方，太初剑横在身前，目光落在被砸瘪的铜铃上。
五大铃——他记得这五个名字。
忘尘曾经在赶往锦溪关的途中与他提过，忘机当年当上清虚观主时，得到了五枚以古法铸炼的铃铛，各自以不同的材质和咒力铸成，各有其用，各有其主。
那些话当时不过是顺口一提，林青云也只当是旧闻听了便罢。
可此刻青臬这番话，如同一把钥匙，将他记忆中那些散落的碎片一一拧合在了一起，拼出一幅让他脊背发凉的图景。
搜魂铃——青梅在绩溪与一心堂道士厮杀时曾缴获一枚铃铛。
后来师家收留了奚盼馨和奚盼才姐弟，为防万一，青梅将那枚铃铛赠予了师瑾，便是搜魂铃。
如今它落在师家手中，算是逃出了忘机的掌控，也算是一桩幸事。
镇魂铃——那日在锦溪关炭窑之中，众人擒获青圭后急于脱身，未曾细搜他周身，那只暗铜铃铛便从此没了下落。
后来青圭生死未卜，那铃亦不知是遗落于炭窑的碎石之中，还是被其他人悄然带走，从此再无线索可寻。
迷魂铃——浙江布政司的一位大员，几个字落在林青云耳中时，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心底猛地撞了一下。
忘机将一枚铃铛送入那样的人物手中，便意味着他早已在浙江官场的最高层埋下了暗桩。
以迷魂之术操控心智、惑乱神魂，那铃铛落在一位手握实权的大员手中，便不只是一件法器了。
定魂铃——忘机一直随身携带的那一枚。
林青云虽然没有亲眼见过，却也从忘尘的描述中知道，那是五铃之中最为精纯的一枚。
铃铛与忘机自身的安危早已绑在了一处，铃在人在，铃失人危。
而眼前这枚被忘尘一尺砸瘪的铃铛，便是最后一枚——摄魂铃。
青臬的声音还在继续。
他的呼吸越来越重，胸膛剧烈起伏着，像是一头被逼到墙角的野兽，浑身的毛发都炸开了。
他的嘴唇哆嗦着，那些话像是从牙缝里一个一个挤出来的，每一个字都带着血沫般的滚烫与钝重。
“今天——”
他猛地将那瘪铃举到唇边，也不管那铃口已经歪斜变形、铜皮翻卷得如同一只被踩烂了的嘴，将嘴唇凑上去，对着那道裂开的缝隙，猛地吹了一口气。
铃声已经全然变了味道。
原先那沉闷而穿透力极强的声响，此刻变成了一种尖锐而破碎的嘶鸣，声音刺入耳膜的一瞬间，林青云只觉太阳穴处一阵针扎般的剧痛，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从耳中往脑子里钻。
他本能地握紧了太初剑，内力贯注四肢，将那刺痛压了下去。
可怕的事随之而来。
洞室外那片原本安静如死的空地上，那些被青臬带回来的、如同木偶般站着的人群——那二三十个男男女女，老老少少——
在铃声钻入他们耳中的那一瞬间，齐刷刷地倒了下去。
没有挣扎，没有惨叫，甚至没有一声惊呼，他们就那么无声无息地倒了下去，如同一片被收割的稻禾。
紧接着，洞室中的空气骤然冷了下去。
那种冷不是从外头渗进来的，而是从四面八方同时涌出来的，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空气中凝结，将那些原本流动的气息冻结了。
林青云看见自己呼出的气在面前凝成了一团白雾。
案几上那盏油灯的火苗剧烈地跳了几下，随即“嗤”的一声熄灭了。
洞室陷入一片深沉的黑暗，只有忘尘量天尺上青白色的微芒还在明灭不定地亮着，照出几人模糊的轮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