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青云只觉剑尖先是一沉,刺穿了那层外袍,随即像是撞上了什么坚硬而滑腻的东西,像是刺进了一块浸泡了油脂的厚皮,触感黏腻而滞涩。
剑尖被什么东西死死挡住了,再也送不进去半分。
柳如玉的春月剑也是同样的遭遇——
剑锋平掠而至,刺破外袍的布帛之后,便如同撞上了一面看不见的墙,发出极细微的一声“嗤”,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托住了。
青臬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被刺破的外袍,又感觉了一下后腰和后背那两处被剑尖顶住的触感,忽然笑了。
那笑声不大,却带着一种胜券在握的从容,从喉咙深处缓缓滚出来,像一块冰在滚烫的铁板上滑动。
“区区凡器!”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慵懒的笃定,连头都没有回,“怎伤得了我?我可是有幽冥软甲的。”
他侧过头来,嘴角那丝笑意更深了,“便是百十支硬弩齐射,也休想伤我分毫。”
林青云心中一凛,手腕一翻,太初剑又往前递了半寸。
剑尖所触之处依旧是一片诡异的坚韧,像是被什么东西一层一层地裹住了,无论如何灌注内力都找不到破口。
柳如玉也试着加重了力道,春月剑的剑锋微微弯曲,剑身发出一声细如蚊蚋的嗡鸣,却依旧无法再深入分毫。
她心中暗暗吃惊——这柄剑削铁如泥,便是精铁铠甲也能一剑破开,如今竟被一件看不见的甲胄挡住了。
青臬转过身来,动作从容而缓慢,仿佛身后那两柄抵着他后背的剑不过是两片被风吹上来的枯叶。
他的右手探向腰间,五指扣住一枚暗沉的刀柄,猛地抽出一柄玄钢匕首来。
匕首通体乌黑,刃口处泛着一层幽暗的冷光,刀脊上铸着一道细密的血槽,在昏黄的灯火下泛着不祥的暗芒。
他手腕一翻,匕首挟着一道凌厉的劲风,直直朝林青云的面门刺来!
林青云来不及撤剑,只得以太初剑的剑脊横挡而出。
剑刃与匕首相撞的瞬间,发出一声清脆的“叮”响,随即那柄玄钢匕首便断成了两截!
半截匕尖飞出去,在空中翻了两转,扎进洞壁的缝隙中,颤动了几下才停住。
余下那半截刀柄还攥在青臬手中,断口处参差不齐,像是一根被掰断的铁钉。
青臬的动作猛地顿住了。
他低头看了看手中那半截匕首,又抬头看了看林青云横在身前的太初剑,那双眼睛里第一次涌起了真正的惊愕。
他原以为这柄玄钢匕首足以应对一切兵器,却不想竟被对方的剑一击而断。
他的目光从那半截匕首上缓缓移到太初剑的剑身上,那剑身上暗银色的星辰纹路在昏暗中隐隐流转着,像是有什么活物藏在剑体深处正在缓缓苏醒。
林青云也愣住了。
方才那一剑,他只用了三四分力道,不过是仓促间的随手格挡,并未灌注太多内力,可太初剑斩过玄钢匕首时,竟如热刀切过牛油一般毫无滞涩。
匕首断裂的瞬间,他甚至能感觉到剑身传来一丝极轻极微的震颤——
不是因为撞击,而是因为剑身太过锋利,以至于连它自己都未曾料到会那般轻易地斩开对方。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手中的太初剑,剑身上那些暗银色的星辰纹路依旧平静地流转着,刃口处光洁如初,连一道极细的划痕都不曾留下。
仿佛方才那一切,不过是拂去了一粒落在剑身上的尘埃。
可当林青云抬头的瞬间,他看见了青臬的表情。
那微胖道士的面色变了——从方才那副胜券在握的从容,变成了一种近乎失态的惊愕。
他的目光死死钉在林青云手中那柄剑上,像是钉在了一件不该存在于世间的东西上。
他的嘴唇微微张着,那双平日里总是带着几分轻慢和油滑的眼睛里,此刻翻涌着一种深入骨髓的警惕。
他的视线从剑身上那些流转的星纹上缓缓滑过,又落在剑脊那道暗银色的纹路上,最后停在剑尖那一点凝聚的微芒上。
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像是有什么话堵在喉咙里,要咽下去又咽不干净。
林青云也察觉到了青臬那目光中的分量。
一个被削断兵器的对手,震惊的是对方兵器的锋利;
可青臬看着太初剑的眼神,却像是一个识货的人忽然看见了一幅不该出现在此处的名画,那目光里不仅有惊愕,还有一种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的凝重。
他的眉头拧了起来——他的剑确实锋利,可这世上削铁如泥的宝器并非没有;
青臬也算见过世面之人,为何会对一柄剑露出这般神色?
林青云来不及细想,因为更让他心头一沉的是另一件事——
方才那一剑,他虽然斩断了对方的匕首,可那匕首在与太初剑相撞的瞬间,确确实实撑住了一瞬。
哪怕只有一瞬,也足以让林青云心中凛然。
寻常兵器在太初剑面前,往往连声音都来不及发出便已断成两截;
可玄钢匕首却发出了清脆的碎裂声响,这意味着它的材质远胜寻常铁器。
而真正让林青云脊背发凉的,是方才太初剑刺入青臬后背时的那一触感——
剑尖刺破外袍之后,如同撞上了一面看不见的墙,坚而不硬,韧而不脆,像是一层被压缩到了极致的无形之物,将剑锋牢牢地挡在了皮肉之外。
他方才以三四分力道斩断匕首时如削腐木,可那同样的一柄剑,以几乎全力刺入青臬后腰时,竟连一层皮肉都刺不进去。
匕首能被斩断,说明太初剑的锋利确实足以破开非凡材质;
可那幽冥软甲却能挡得住太初剑和春月剑的合力一击——
这意味着那软甲的坚韧程度,远在玄钢匕首之上。
而更让林青云心中沉重的是,他此刻已经隐约感觉到,幽冥软甲的防护范围,恐怕不止是躯干。
方才青臬转身时,那裸露的左臂上也泛着同样的绿紫色微光——那层甲胄,竟是覆盖着全身的。
他的太初剑能斩断这世上的许多东西,却偏偏刺不穿那一层看不见的力道。
他与青臬面面相觑,各自的目光在对方眼中停了一瞬——
青臬眼中的惊愕渐渐敛去,换上了一层更加阴沉的东西,像是方才那短暂的失态已经被他硬生生压回了心底;
而林青云眼中那丝震惊却还未完全消散,他垂下眼帘,看了一眼自己手中的剑,又抬起来,重新对上青臬的目光。
他知道,今日这一战,比他预想的要棘手得多。
柳如玉没有给他们留出愣神的时间。
她手腕一翻,春月剑横掠而出,剑锋快如惊鸿,正正斩在青臬的左臂上。
这一剑她用足了力道,剑风呼啸,刮得案几上那盏油灯的火苗都歪向了一侧。
只听“嗤啦”一声布帛撕裂的脆响,青臬左臂上那截道袍的袖子应声而断,在半空中翻卷了两下,落在地上,像一只被斩断的灰色翅膀。
可道袍之下,那条裸露的手臂却完好无损——连一道白印子都没有留下。
那手臂在昏黄的灯火下泛着一层绿紫交织的幽光,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皮肉底下缓缓游走,又像是那层皮肉本身便是由什么半透明的物质凝成的。
光芒极淡,若不仔细看,几乎要以为是灯火映照出的反光,可林青云和柳如玉都看得分明——那手臂没有半分损伤,甚至没有一丝被剑锋擦过的痕迹。
林青云的呼吸微微顿了一下。
他方才那一剑虽未全力,可也足以削断寻常铁器,柳如玉这一剑更是用了十足的力道。
两人联手之下,竟连对方的一层皮肉都伤不到。
青臬低头看了看自己裸露的左臂,伸手在臂上弹了一下,发出一声如同弹在硬木上的“嗒”的脆响。
他抬起头来,脸上那副惊愕已经褪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狂妄的从容。
他嘴角浮起一丝笑意,笑意越咧越大,最后变成一阵带着几分戏谑的狂笑,震得案几上那盏油灯的火苗都跟着晃了几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