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少道童的呼吸明显急促了几分。
他的手指攥着衣角,像是在那话中的恐惧和那隐隐被撩起的痒意之间来回拉扯。
他的目光闪烁不定,嘴唇翕动了几下,像是想说什么,可那些话在舌尖上打了个转又咽了回去。
他最终只是低低地“嗯”了一声,声音轻得像蚊子嗡嗡,自己也未必听得真切。
他低下头,盯着自己那双沾了灰土的布鞋,耳根处那抹绯红却久久没有褪去。
年长道童见他终于松了口,满意地点了点头,又拍了一下他的后脑勺,力道不重,带着几分调侃的意味:
“这才像话。等道长发落了新来那批人,咱们便寻个空档——”
他说着,又咂了咂嘴,像是已经迫不及待了。
年少道童像是还带着几分迟疑:“青臬道长他……他到底是怎么做到的?那些人进了洞之后,一个个都跟丢了魂似的,让干什么就干什么。”
“这你就不懂了。”年长道童的声音里透出几分故弄玄虚的神秘。
“道长手里那只金疙瘩,喊几句咒语,金光一照,那些人便跟被抽了骨头的木偶似的,便是让他们跪下来舔鞋底,他们也照做不误。”
“我虽不知那是什么门道,可那东西瞧着就不像咱们中原该有的玩意儿。”
他说到此处,声音压得更低了,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敬畏。
“我估摸着,那东西是从极远的地方弄来的,许是西域那边的奇物。你可莫要往外传,让道长知晓了咱们都活不成。”
忘尘听到“金疙瘩”三字时,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他睁开眼,朝林青云的方向看了一眼,目光中带着几分“果不其然”的意味。
沉默了片刻,年少道童的声音又响了起来,带着几分好奇:“那……那些鞑子呢?道长怎么跟他们也搅到一处去了?”
“鞑子有钱,手头阔绰,隔三差五便送来几车货物,还有那些……”年长道童顿了一下,像是斟酌了一下措辞。
“那些女子,也是鞑子从各处掳来的。道长拿他们当……当祭品,也当货物。反正这世道,人命比牲口还不值钱。”
年少道童似乎被这话噎住了,半晌没有出声。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低低地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疲惫:“那……那些被带来的人,还有几个活的?”
“你管那么多作甚?”年长道童嗤笑了一声,“别想那么多了。睡罢,明日青臬道长差不多该回来了,到时候又有的忙了。”
门内的谈话渐渐歇了,传来衣料窸窣的声响和铺盖被抖开的动静,然后是几声含混的嘟囔。
没多久,里头传来均匀的呼吸声,像是已经睡沉了。
林青云侧耳听了片刻,确认再无异响,这才缓缓收回心神,侧头看了忘尘一眼。
忘尘也收回了量天尺,站起身来,拍了拍手上沾的尘土,微微颔首:
“里头没有阵法,那铜铃也不在门内——应当是被青臬随身带着的。这两个小道士不过是看门的,不值得打草惊蛇。”
柳如玉无声地点了点头。
三人退开数步,在拐角处另一侧相对隐蔽的暗影中各自寻了位置坐下。
忘尘在黑暗中低声开口,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
“贫道方才以尺探地脉,此处气场虽阴冷,却并无阵法枢纽的气息。”
“那青臬出入此处,靠的多半是那只铜铃和金色棱石,而非依托地脉布阵。”
“如此反倒好办——只要制住他手中那两样东西,那些被蛊惑的村民便失了牵引,应当能自行清醒。”
林青云微微点头,没有睁眼,只在黑暗中低低应了一声:“那便等他回来。”
时间在黑暗中缓缓流淌,像是有什么无形的东西在丈量着那些被拉长的时辰。
水滴从穹顶坠落,一声接一声,不紧不慢,叮咚、叮咚,在空旷的溶洞中回荡。
林青云换了三次坐姿,柳如玉睁眼看了两次门缝中漏出的灯火,忘尘则一直保持着盘膝的姿态,纹丝不动,像一尊被嵌在暗影中的老松。
只是那柄量天尺上的微芒每隔一个时辰便微微跳动一下,仿佛在为他默数着流逝的光阴。
不知过了多久,林青云感觉到怀中的太初剑微微颤了一下。
他睁开眼,目光落在那扇木门上——门缝中的灯火已经熄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浓稠的黑暗。
他又侧耳听了听,门内的呼吸声依旧均匀绵长,显是那两个小道士还在酣睡。
他重新闭上眼,将那股警觉按回心底,继续等待。
约莫又过了两个时辰,忘尘那柄量天尺上的微光忽然亮了一瞬。
忘尘睁开眼,低头看了看尺身上流转的青色光晕,随即抬起头来,朝林青云和柳如玉的方向低声道:
“午时正刻了。按照那两个小道士的说法,青臬该回来了。”
林青云睁开眼,目光清明如昔,没有半分困意。
他站起身来,活动了一下有些发僵的肩背,又将太初剑重新握在手中。
柳如玉也站了起来,拍了拍衣裙上沾的细尘。
忘尘将量天尺握在手中,尺身上的青光比方才亮了几分,像是一盏被重新拨亮了灯芯的油灯。
三人各自调整了一下呼吸,重新将目光锁向那扇木门。
便在这时,甬道另一头传来了一阵杂沓的脚步声。
那脚步声沉沉地踏在碎石上,带着一种不紧不慢的从容,像是什么人正在步态悠闲地走着,身后却跟着一群步伐凌乱而机械的东西。
林青云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他听出来了,那些沉重的、拖沓的、像是被什么东西牵引着的脚步声,与当初在权家村土地庙前,那些被金光蛊惑的村民走路时发出的声响,如出一辙。
忘尘在听到那脚步的瞬间,已经将量天尺横握在手,尺身上的青光凝成一束,如同一条蛰伏的灵蛇。
他没有回头,只是低声朝身后二人说了一句:“他来了,那铜铃的气息……贫道能感应到。”
“等他一进门,贫道以量天尺封住他手中那金棱石的气机,你们二人趁势出手,莫给他摇铃的机会。”
林青云和柳如玉各自无声地点了点头。
脚步声越来越近,一个身影率先出现在甬道拐角处。
那人约莫三十五六岁年纪,生得白白净净,面皮微胖,穿着一件半旧的青灰色道袍,腰间系着一条绛色丝绦,脚蹬一双黑面布鞋。
他的手中托着一只巴掌大的物件——那是一枚拇指盖大小的金色棱石,表面凹凸不平,在昏暗中泛着温润的光泽。
那棱石被一根极细的银链系着,垂在他腕间,随着他的步伐轻轻晃动,每一次晃动便有一圈极淡的金色光晕扩散开来,如同水面上漾开的涟漪。
他另一只手中攥着一只铜铃,铃口朝下,每走几步便摇一下。
那铃声并不响亮,甚至有些闷钝,却带着一股奇异的穿透力,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那铃声底下藏着,能直直钻进人的神魂深处。
他的身后,跟着二三十个人——男男女女,老老少少,衣衫褴褛,面色灰白。
他们的眼神空洞而涣散,像是两扇被掏空了的窗户,里头什么也没有。
他们的脚步机械而整齐,每一步都落在同一个节拍上,既不快也不慢,如同一群被同一根线牵着的木偶,顺从地跟在那微胖道士的身后。
有的肩上还搭着半截破烂的包袱,有的手里攥着一只空碗,有的光着脚,脚底被碎石磨出血痕,却浑然不觉。
忘尘的手中的量天尺已经微微抬起,尺尖对准了那枚金色棱石。
他的手指平稳如铁,没有半分颤抖,只有那双眼睛里,涌动着一种冷冽如霜的光。
他已经准备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