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离的眼眶终于泛红了，琥珀色的竖瞳边缘微微发颤，一层水光浮了上来，在昏暗中如同两枚被浸湿的琉璃珠子。
她没有哭出声，只是眼泪无声地滚落，滑过她灰白色的面颊，滴在她怀中幼蝠细密的绒毛上。
那小东西动了动，像是感知到了什么，用细小的爪子轻轻蹭了蹭她的胸口。
柳如玉走上前来，在她身侧蹲下。
她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轻轻覆在殷离那只抚着幼蝠的手背上。
殷离低下头，将脸埋在幼蝠的绒毛间，肩头微微耸动着，终于发出压抑的、无声的抽泣，像是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放下防备的角落。
忘尘立在洞口内侧，负手而立，背对着众人。
他的目光落在那丛垂藤之外幽暗的甬道中，像是望着什么极远极深的地方。
他的面色依旧平静如水，只有那握着量天尺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随即又松开了。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站在那里，像一株扎在石缝里的老松，替身后那片刻的柔软守着这道门。
众人静静地立在一旁，没有人催促，也没有人出声。
青桃靠在岩壁上，双手抱臂，低着头，看着自己的鞋尖。
青梅站在她身侧，目光落在洞口那丛垂藤上，像是在数着藤叶的脉络，给这无声的片刻留出空间。
林青云站在忘尘身侧，与他并肩而立，目光也落在洞外的幽暗中，沉默如石。
约莫过了一盏茶的工夫，殷离的抽泣声渐渐歇了，那双琥珀色的竖瞳虽然还泛着红，却已经恢复了清明。
她朝柳如玉微微点了点头，低声道：“多谢。”
她站了起来，重新将幼蝠抱稳，然后朝林青云和忘尘的方向低声道：
“前面再绕过一道弯，便是那道士最常出入的核心地块了。不过……那边有人把守。”
忘尘转过身来，看了殷离一眼，微微颔首：“你且说说，那道士身边，通常带多少人？可有什么机关阵法？”
殷离想了想，摇了摇头：“我逃出来之后，便不曾靠近过那边。”
“只听沉宵说起过，那道士叫青臬，身边常带着两个道童，替他看守门户。”
“至于阵法……沉宵不懂这些，也不曾提过。”
“不过那道士每次回来，都会摇一只铜铃，铃声一响，那些被他带来的人便如同被抽了魂魄一般，乖乖跟着走，从来不闹。”
忘尘与林青云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一种神色。
忘尘没有多问，只点了点头：“那便够了。殷离带着幼儿，不便再往前了。青梅和青桃陪她在此处寻个安全的地方暂避。”
柳如玉微微颔首，青梅应了一声，上前一步，伸手轻轻扶住殷离的手臂。
殷离怔了一瞬，随即明白了过来，咬了咬唇，低声道：“你们……小心。”
柳如玉微微一笑，清浅而温和：“放心。我们会来找你。”
青梅和青桃便一左一右，带着殷离悄无声息地退入一条侧向的岔道中。
那岔道口长满了密密的藤蔓，将她们的身影遮得严严实实，片刻间便不见了踪影。
林青云立在钟乳石柱旁，目光落在拐角处那扇虚掩的木门上。
太初剑横握在手，剑鞘上的星辰纹路在昏暗中泛着幽幽的暗光。
他侧过头，与柳如玉对视了一眼。
柳如玉没有开口，只是微微点了点头，右手已经搭上了春月剑的剑柄。
忘尘则负手立在二人身前，量天尺斜握在手中，指腹轻轻摩挲着尺面微凉的触感。
他压低声音道：“那铜铃是迷魂之术的引子，以音律引动地脉之气，侵扰神魂，令人神志昏沉。咱们且贴近了仔细听听，莫要贸然闯入。”
三人无声无息地朝那扇木门摸了过去。
木门是寻常的松木制成，门板已经有些朽了，边缘处裂着几道细缝，门缝中透出昏黄的灯火光和断断续续的说话声。
林青云侧身贴在门边的岩壁上，屏息凝神，将灵觉提升到极致，捕捉着门内的每一丝动静。
忘尘则在他身旁蹲下身，闭上眼，感知着门内的气机流转。
里头传来两个道童的说话声，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亮，一个略沉些，一个更脆生些。
忘尘抬手示意众人止步，几人无声无息地隐入就近的暗影中——林青云藏入一块钟乳石柱后头，柳如玉贴在他身侧，忘尘则靠在甬道拐角的岩壁上。
门内的说话声渐渐清晰起来。
“青臬道长这回出去，估摸着又得带不少人回来。”说话的少年约莫十五六岁年纪，穿着一件半旧的灰布道袍，领口已经磨得发白，袖口处沾着几块暗色的油渍。
他生得不算难看，面皮白净，颧骨微高，一双眼睛不大却极活泛，说话时眼珠子滴溜溜地转，像是在掂量着什么。
他的头发在头顶挽了个松松的发髻，用一根竹簪别着，几缕碎发垂在鬓边，随着他说话的动作微微晃动。
他正倚在门内一张歪腿的木桌旁，手里拈着一根草茎剔着牙缝，姿态颇为闲散。
“又带人？上回那批还没处置完呢……”另一个声音接了过来，比方才那少年更细弱几分。
说话的是个十三四岁的小道士，生得白白净净，眉眼间还带着几分孩童般的圆润，嘴唇薄而小巧。
他穿着一件略嫌宽大的青灰色道袍，坐在一只倒扣的木桶上，双手搁在膝上，脊背微微弓着，目光落在自己鞋尖上。
“你懂什么？”年长道童将草茎从嘴里拔出来，随手往墙角一弹，脸上浮起一层油滑的笑意。
“人越多越好。道长挑剩下的，咱们还能沾沾光。上回有个婆娘，道长用完丢在偏洞里。我趁夜深摸过去……那滋味——”
他咂了咂嘴，像是品咂什么陈年佳酿，“那叫唤声，跟猫儿叫春似的，听得人骨头都酥了。”
年少道童的脸腾地红了，从面颊一路烧到耳根，连脖颈都染上了一层绯色。
他连连摆手，声音又急又慌：“不、不成！若是被道长知晓了，咱们都得被剥皮抽筋！”
“上回那个谁……那个饶师兄，不就是因为在偏洞里多待了一刻钟，被道长发觉了，第二天就再没见过他的人影了！”
年长道童嗤笑一声，用胳膊肘捅了捅他的肋下：“饶师兄那是自己不长眼，完事了不走，还在里头打盹，活该被逮。”
“我跟你讲，我已经弄过三四回了，一回都没出过岔子。”
“那些女子被道长折腾完之后，一个个瘫得跟烂泥似的，连眼皮都抬不起来，更别提告状了。”
“咱们只需等到后半夜，摸过去，完事了再悄悄退出来，神不知鬼不觉。”
他说得眉飞色舞，每一处细节都清清楚楚。
年少道童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眼睛里恐惧与好奇交替翻涌着，像是两只在他心口打架的小兽。
他的手指绞着袖口，嘴唇抿了又松，松了又抿，好半晌才挤出一句含混的话来：“可那些女子，都是被道长带来的……”
“那又如何？”年长道童打断他，嘴角浮起一丝不屑的笑意，又带着几分过来人特有的得意。
“道长能用，咱们就不能用了？反正那些女子被带来之后，便不再是人，不过是些……物件罢了。咱们不往外说，谁知道呢？”
他见那少年还在犹豫，便站起身来，走到他面前，伸手拍了拍他的肩头。
那巴掌落得不轻不重，带着一种“你且放心”的笃定。
“你且看着。”年长道童凑近了些，声音压得更低了。
“等会儿我若是得空，弄的时候你就在旁边瞧着，学会了往后也免得像个雏儿似的啥也不懂。那滋味——”
他拍了拍少年的肩膀，弯下腰来，几乎贴着他的耳朵，一字一顿道，“包你尝过一回便想第二回，欲仙欲死，这辈子都忘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