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芷的鼻血洇湿了黄星半边衣襟,在两人之间涔开一片暗红。
她嘴唇翕动了几下,只挤出一句含混不清的话来:“你接着我做什么?当心那怪物……”
黄星这才回过神来,耳根烧得滚烫,忙不迭松了手。
柳芷的双腿依旧发软,指尖还攥着他的袖口不肯松开,那力道轻得如同一片落在水面的柳絮,却又重得像攥住了这世上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二人对视一瞬,谁也没再开口,只那一眼,便已从对方眼底读出了同一种神色——袁茂又站起来了。
黄锴趴在地上,腋下被旗杆撕裂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每一次呼吸都牵得肋间一阵剧痛。
可当他看见袁茂拖着满身血污朝黄三郎走去时,浑身的血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烧沸了。
他顾不得腋下火辣辣的伤口,双手猛地一撑地面,整个人便从地上弹了起来。
那一瞬间,他脑中闪过的念头只有一个——三郎哥刚才替所有人挡了最危险的一击,此刻若让这怪物走到他跟前,三郎哥便再无退路。
“站住!”黄锴嘶声吼道。
他一个箭步扑上前去,双臂如同两道铁箍,死死抱住了袁茂的左腿。
袁茂左腿猛然被制,整个身子朝前踉跄了一步,膝盖一弯,轰然倒地。
这一次他脸朝下砸进泥水里,溅起一片浑浊的水花,口鼻中呛入了泥浆,却依旧没有发出一声痛呼。
他那双泛着血红光芒的眼睛,从泥水中抬起来,依旧死死盯着黄三郎的方向,仿佛那才是他唯一的执念。
“压住他!”柳登从斜刺里扑来,手中雁翎刀早还插在袁茂身上。
他整个人腾空而起,双膝重重砸在袁茂的后腰上,双手同时探出,一手按住袁茂的后脑,一手反拧他的右臂。
紧接着,四五个黄柳子弟一齐扑上,有的抱腰,有的按腿,有的扯头发,有的干脆整个人趴在他的背上,用体重的优势将其死死压住。
一个黄家后生从腰间拔出一柄短铁钎,照着袁茂背上那道被摘星划开的伤口,狠狠凿了下去。
“噗”的一声闷响,铁钎没入皮肉,鲜血沿着钎身上的血槽涌出来,溅了那后生一脸。
柳登看着刚才卡在袁茂肩上的雁翎刀,双手摁住刀背,向前发力。
他的左手边不知是谁的手,也伸了过来,交叠在一处。
四只手一齐用力,将袁茂肩胛处那柄刀一寸一寸地往深处推。
刀身在骨头间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吱”声响。
袁茂的身体在七八个人的重压之下剧烈抽搐,喉咙里发出一阵含混而低沉的嘶吼,像是一头被按在屠案上的猛兽,明知必死却不肯就范。
那嘶吼声震得压在背上的几人耳膜嗡嗡作响,连身下的泥土都跟着微微颤抖。
“三郎哥!这疯子力气越来越大了!”
黄锴死死抱着袁茂的左腿,那条腿在他怀中剧烈地蹬踹,每一下都带着一股排山倒海的巨力,震得他五脏六腑都在翻涌。
他指甲嵌入袁茂的皮肉之中,却依旧觉得随时会被甩脱。
旁边一个黄家子弟被袁茂一脚蹬在胸口,闷哼一声倒飞出去,倒在十步开外,一时爬不起来。
黄三郎站在数步之外,胸口剧烈起伏着。
他看见袁茂身上已经扎了至少七八件兵器——肩头的雁翎刀,肋下的雁翎刀,后背的铁钎,臀部的短刀,左臂被鱼叉贯穿钉在地上,双腿上还拖着两三把不知是谁的柴刀铁镰——可这怪物还在动。
那身躯每一寸皮肉都在往外渗血,脸上的血污早已看不出五官的轮廓,只剩一双泛着血红光芒的眼睛在泥浆与血水中幽幽地亮着。
“闪开!”黄三郎厉声喝道,声如裂帛,在雨后的夜色中格外刺耳。
压在袁茂背上的两个黄家子弟听见这一声,本能地往两侧一滚。
黄三郎脚尖一点,掠到袁茂身侧,摘星短刀横握在手,刀尖对准袁茂的后背正中偏左位置。
黄三郎没有犹豫,没有迟疑,甚至连呼吸都只来得及吸进半口——右手猛地一送,摘星从袁茂的后背刺入,刀锋穿透皮肉与筋骨,从胸口正中透出。
刀尖从胸前钻出来的那一刻,黄三郎能清晰地感觉到刀刃上传来的触感——
先是一层坚韧如老牛皮般的皮肉,然后是肋骨的阻滞,再然后是心脏,最后是胸骨,那触感与他在先前战斗时别无二致。
可偏偏那心脏被贯穿的一瞬间,袁茂的身子只是猛地一僵,随即爆发出了一股前所未有的巨力,双臂猛地一振,浑身肌肉虬结鼓起,青筋在灰白的皮肤下暴突如蚯蚓。
那力道之大,竟将趴在他背上的两人、抱着他腿的三人、按着他手臂的两人,总共七人,一同掀得倒飞出去。
袁茂站了起来。
他的身上还插着兵器,此时被他猛地一扯,整条左臂从鱼叉的叉股间硬生生撕脱出来,带出一大块皮肉,鲜血如注。
臀部的短刀随着他起身的动作掉落在地,刀身上沾满了暗红色的肉屑。
他站在那里,浑身上下没有一处完好的皮肉,血从他身上的每一道伤口往外涌,脚下的泥地已经被染成了一片暗红。
可他依旧站着,依旧在嘶吼,依旧在朝黄三郎的方向迈步。
“三郎哥!他到底是什么怪物!”
“三郎哥!怎么办!他还活着!”
“三郎哥——他的药力什么时候能退?”
“三郎哥!我这是做梦还是撞邪了?”
四周的呼唤声此起彼伏,带着一种深入骨髓的惊惧与绝望。
黄三郎握着摘星的手在微微发抖,掌心全是冷汗。
他心中暗骂一声——你们问我,我问谁?
老子又不是道长,也不是林公子,老子怎么知道这世上还有心脏被捅穿了还能站着的东西?
他想要扯出一个惯常的嬉皮笑脸来——像刚才陷入险境时那样,用一句吊儿郎当的浑话把众人的恐惧压下去。
可他张了张嘴,嘴角抽动了几下,却什么声音也发不出来。
那股从骨子里渗出来的寒意已经冻住了他的舌头。
好在,袁茂的身子终于晃了几下。
他的脚步开始踉跄,如同一个喝醉了酒的汉子,左摇右摆。
胸口贯穿的刀口还在往外涌血,血沫混着内脏的碎片从口鼻中溢出来,沿着下巴往下淌。
他抬起的左脚悬在半空,迟迟没有落下,瞳孔中的血红光芒在一瞬间剧烈地闪烁了一下,随即开始一点一点地暗淡下去。
袁茂的身躯如同被抽去了最后一根支柱的土墙,先是膝盖一软,然后是腰一弯,最后“噗通”一声闷响,整个人栽倒在地上,面朝下,砸在地上。
众人没有立刻上前。
方才番垂死暴起的景象如同梦魇一般烙在心头,谁也不敢担保这怪物会不会再一次从地上弹起来。
大家不约而同地围成了一圈,却都站得远远的,最近的离那具躯体也有两三丈远。
“要不……我去看看。”柳朗从人群中走出来,声音也有些发抖。
柳登递过去一根细长的竹棍,低声叮嘱道:“柳朗哥,小心些,先用棍子捅捅,莫要直接上手。”
随后又补了一句,“有什么不对立刻退回来。”
柳朗点了点头,走到近前,先用竹棍在那人后背上捅了两下,纹丝不动。
他蹲下身,手指探了探鼻息,又按了按脉门,停了数息,方才站起身来,沉声道:“没有鼻息,脉门也摸不到了。除非他练过龟息术,否则就是死透了。”
黄锴此时已从地上爬起来,低头看了一眼满地暗红的血迹,粗声道:“流了这么多血,便是一头牛也流干了。胸口都被捅了对穿,铁打的汉子也扛不住。”
众人纷纷附和,紧绷的肩头齐齐松了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