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三郎大惊失色。
他太清楚黄锴了——这小子虽说武艺不算出众,可那身蛮力在黄家年轻一辈中数一数二,平日里练习开山斧,抡上两刻钟都不带歇气的。
可如今他卯足了力气把旗杆顶上去,非但没有把对方顶退半步,反倒被震得倒飞出去,这袁老三的力气得有多大?
柳朗的反应最快。
他一个箭步从侧翼抢出,雁翎刀横扫而出,直取袁茂的脖颈。
可袁茂头猛地往下一低,身子如同一只缩成一团的刺猬,整个人矮了半截。
柳朗那一刀从他头顶掠过,刀风刮得他几缕头发纷飞。
紧接着,袁茂低着的头猛地往前一顶,坚硬的头盖骨正正撞在柳朗的胸口。
“咔”的一声脆响,柳朗闷哼一声,整个人朝后倒飞出去,后背重重撞在土地庙前的石阶上,后脑磕在阶沿上,眼前一黑,胸口传来一阵钻心的剧痛。
他挣扎着想要爬起来,可肋骨处如同被一道铁箍紧紧勒住,每吸一口气都疼得冷汗直冒,试了两次都没能撑起身子。
黄三郎趁此间隙,身形一矮,如同一道贴地掠过的影子,从袁茂身侧闪过。
摘星划出一道幽蓝的冷芒,刀锋贴着袁茂的后背划过。
“嗤”的一声轻响,一道半寸深、一尺长的伤口从袁茂左背一直延伸到右腰,皮肉翻卷,鲜血涌出。
袁茂猛地扭过头来,眼睛比方才更红了,红色的光芒如同被浇了油的炭火,几乎要喷薄而出。
他的面容扭曲得愈发狰狞,嘴角歪斜,牙齿咬得咯咯作响,从牙缝间挤出的嘶吼沙哑而破碎:“是——你!死——!”
他猛地抡起柴刀,劈头盖脸地朝黄三郎砍来。
身后的几个黄柳子弟同时举起了兵刃,齐齐架了上去。
“铛!铛!铛!”几声巨响,火星四溅。
几个后生只觉虎口一阵剧痛,手臂酸麻得如同被抽了筋,兵刃齐齐脱手,“哐当哐当”掉了一地。
那柄柴刀虽然厚实,却是粗铁铸的,在这一通硬碰硬的撞击之下,刀刃上头三分之一处“咔”的一声断成了两截,半截刀尖掉在地上。
可握在袁茂手中的那半截柴刀,却依旧带着残存的力道朝黄三郎劈了过来。
黄三郎身形猛地一缩,脚下如同踩着一团棉花般飘忽不定,整个人化作一道模糊的青灰色残影,在原地留下一道若有若无的虚像。
半截柴刀从他虚影的肩头劈过,如同劈在了一层薄雾之上,虚影一晃即散。
待袁茂回过神来,黄三郎已经出现在他左侧三尺之处,摘星横在身前,嘴角带着一丝冷笑。
溯光敛影——那是黄家大太奶黄云霭所创的绝学。
大太奶使将起来,几乎如同瞬移,攻防一体,毫无破绽。
林青云在林宅曾深深领教过这一手的厉害,那道身影在他面前忽左忽右、忽前忽后,明明看着在东边,出手时却在西边,如同一个永远抓不住的影子。
参悟透彻之后,大太奶将这功法传给了族中几个长老,却只传了防御之术,让他们关键时刻用来保命。
而黄月璃在午潮山认亲之后,被大太奶破例传授了攻防二术,成了族中第二个会用此术攻击的人。
虽然她的火候远不及大太奶,可关键时候遇上稍强于自己的对手,能越级反杀;遇上寻常的灵族长老,也能轻松脱身。
除了千年根基以上的老怪,基本可以确保自身无虞。
后来黄月璃将杭州城的形势与大太奶说了,经大太奶点头,这门功法才传给了黄晴儿、黄三郎等四五人。
可这些人要么天赋有限,要么道行浅薄,除了黄晴儿之外,都只学了个皮毛中的皮毛——防守都勉强,更别提进攻了。
不过他们逃跑的速度倒是快了好几倍,身法飘忽不定,寻常武者很难抓住他们的衣角。
此刻黄三郎施展开来,心中却有他的打算。
他知道自己这点三脚猫的功夫,对付寻常高手够用,可面对袁茂此刻不知疼痛且力大无穷的状态,讨不到便宜。
他是以自己为饵,把袁茂的注意力引到自己身上,给其他人创造出手的机会。
只要有人能打出一记致命的重击,便能将这怪物放倒。
黄星虽然站在第二排,却将这一幕看得分明。
他脑子向来活络,目光一扫,便看见那根被撞倒在地的旗杆。
他趁袁茂被黄三郎引开的间隙,一把抄起旗杆。
他双手攥住旗杆,贴着地面悄悄伸了出去,正正卡在袁茂的两条小腿之间。
袁茂正追着黄三郎朝前冲,脚下被旗杆一绊,整个人如同一截被伐倒的树木,“扑通”一声摔在地上,两柄刀脱手飞出。
可他倒地不过一息,双手便在地面猛地一撑,上半身如同装了弹簧一般弹了起来。
他的下半身还跪在地上,两条小腿被旗杆卡着,动弹不得,可上半身却已经挺得笔直,如同一头被按住了后腿的疯狗,张着嘴朝最近的柳芷咬去。
柳登和柳芷几乎同时动了。
柳登从左侧抢上,雁翎刀抡圆了朝袁茂的左肩劈下——“噗”的一声闷响,刀锋切入皮肉,砍在肩胛骨上,卡住了。
柳芷从右侧扑上,雁翎刀双手攥紧,用尽全身力气朝袁茂的右肋下扎去——“嗤”的一声,刀尖没入肋间,鲜血顺着刀身的血槽涌出来,染红了她的双手。
两个黄家子弟也举着木棍冲上来,一根砸在袁茂额头,一根拍在他脸颊上。
“咔嚓!咔嚓”两声,那两根木棍齐齐断裂,木屑飞溅。
袁茂的额头被砸出一道寸许长的口子,鲜血顺着鼻梁往下淌;
脸颊被拍得变形,颧骨处凹下去一块,嘴角歪向一边,几颗牙齿混着血沫从嘴里飞出来。
可他没有倒下,眼睛依旧红得吓人,脸上的狰狞之色非但没有消退,反倒如同被激怒的烈火,烧得更旺了。
他猛地一拳挥出,直奔最近的柳芷面门。
柳芷的刀还卡在他肋间,来不及拔出,只能双手交叉护在胸前。
袁茂的拳头正正砸在柳芷交叉的双臂之上。
柳芷只觉一股排山倒海的巨力撞来,两条手臂如同被铁锤砸中,骨头里传来一阵钻心的剧痛,整个人不由自主地朝后倒飞出去。
她在半空中翻了半个身,飞出丈许远,正正砸在黄星身上。
柳芷的鼻子不偏不倚,正正撞在黄星的嘴巴上。
黄星猝不及防,只觉嘴唇上传来一阵剧痛,整个人被那股冲击力带得仰面摔倒,后脑磕在地上,眼冒金星。
黄星挣扎着爬起来,嘴里满是咸腥的味道——嘴唇裂了,牙龈破了,舌头也被牙齿咬出一道口子,鲜血混着口水从嘴角淌下来。
可他没有顾得上自己——柳芷正躺在自己身前的地面上,鼻子歪向一边,两道殷红的血从鼻孔中涌出来,将衣领染红了一片。
她的两条手臂低垂在身侧,手指微微抽搐着,却怎么也使不上力气——显然方才那一挡,将她的双臂震得脱了力,连攥拳都攥不紧了。
“柳芷姐!”黄星急忙蹲下身,一只手托住柳芷后背,将她从地上扶起来。
柳芷的半边身子靠在黄星怀里,鼻血还在不住地往外淌。
黄星腾出右手,想替她擦一擦脸上的血。
可他的手刚碰到柳芷的鼻尖,那血便蹭了他满手。
他手忙脚乱地一抹,反倒把血涂了柳芷满脸,连眼皮和鬓角都染上了。
“柳芷姐,你先退下,当心!”黄星来不及多想,扯着嗓子喊了一声,声音里带着几分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急切,“这厮已经疯了!”
柳芷微微点了点头,那双平日里总是带着几分促狭笑意的眼睛,此刻却泛着一层薄薄的水光。
也不知是疼的,还是别的什么缘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