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黄三郎却依旧站在原地,摘星横在身前,连松口气的功夫都没有。
因为身后已经传来了另一阵脚步声——杂沓、急促、沉重。第二波人来了。
“结阵!”柳朗最先反应过来,朝众人嘶声喝道;柳登走到袁茂尸体边上,从他肩头拔出雁翎刀;其他人也纷纷重新围拢过来。
敌人杀到了眼前,黄三郎焦急万分。
他手中摘星横握,刀尖微微发颤——倒不是怕,是急。
他脑中飞速盘算:坡上冲下来少说二三十人,红着眼,豁着命,估计和袁茂一样不知疼痛、不畏生死。
他牙关咬得咯咯作响,心里暗暗叫苦。
便在此刻,黄星的声音从后头传来:“三郎哥,自己人来了!”
黄三郎猛地扭头,只见村子里涌出一片黑压压的人影。
当先两个身影快如脱兔,正是青梅和青桃。
二人手中各持短刀,身形在碎石与荒草间穿梭,几个起落便甩开身后众人数丈远。
青梅面色沉凝,步履轻捷而稳健;青桃则如一头被激怒的幼豹,杏眼圆睁,嘴唇紧抿,两条腿倒腾得飞快。
二人身后,是黑压压一片黄柳子弟——拿着雁翎刀的柳家后生们步伐齐整;黄家子弟则手持各式兵器,一个个面色铁青却脚下生风。
再往后,跟着十几个救出来的村民,清一色男子,手中虽无兵器,却也都攥着石块、木棍,有的干脆赤手空拳,眼中烧着与倭寇拼命的怒火。
瑛子独自缀在最后头,瘦削的身影在人潮中几乎要被吞没,可她咬着嘴唇,深一脚浅一脚地跟着,一步也没有落下。
黄三郎心中一则以喜,一则以忧。
喜的是援军终于到了,以众击寡,胜算大增;忧的是这几乎是倾巢而出,前村那几十麻袋金子,万一这个时候被人暗算,就白忙活了。
可眼下已经顾不上了,袁家那群疯子已杀到眼前。
他只得将满腹忧思往肚子里一咽,扯着嗓子吼道:“先顶住!顶住再说!”
话音刚落,冲在最前头的袁老大袁节已杀到面前。
此人年约四旬,身量在袁家六兄弟中最高,肩宽背阔。
他自小在风浪里长大,撑船、打鱼、拉纤、摇橹,样样都干过,浑身上下尽是一块块铁疙瘩似的腱子肉,黑黝黝的面孔之上,双目赤红如炭火,嘴角歪斜。
他手中攥着一柄九姓渔民惯用的鱼叉,一步跨出半丈,鱼叉挟着一股凌厉的劲风,直直朝人堆里扎来!
柳朗和柳登双双举刀格挡——两柄雁翎刀交叉成十字,硬生生架住了那柄鱼叉。
只听“铛”的一声巨响,火星四溅如碎金。
柳朗和柳登只觉虎口一麻,两臂酸麻得如同被抽去了筋骨,脚下的碎石被那股蛮力推得向后滑出半尺,两道深深的犁痕赫然在目。
可那鱼叉的叉尖,终于在二人眼前半尺处停住了。
几乎在同一瞬间,一名黄家子弟从侧翼抢出,手中红缨枪抖出一朵碗口大的枪花,枪尖正正扎入袁节小腹。
这一枪他用足了十分力气,枪尖从袁节腹中钻进去足足半尺,鲜血汩汩涌出。
可袁节竟像被蚊虫叮了一口似的,身形只是一顿,随即猛地一挺腰腹,那股蛮力顺着枪杆传导回去,震得那黄家子弟红缨枪脱手。
袁节就势往前一冲,将拦在身前的两人撞翻,整个阵型被他冲得七零八落。
“噗——”的一声闷响,柳朗被那冲势带得仰面摔倒,后背磕在碎石上,疼得金星乱冒;柳登踉跄退了三步,被身后的黄柏一把扶住才没有跌倒。
红缨枪还插在袁节腹中,枪杆随着步伐一颤一颤地晃动,可袁节浑然不觉。
后面的袁老四袁蒙也紧跟着杀到。
此人三十出头,比袁节矮了半个头,却更加粗壮,肩宽背阔,两臂粗如水桶,自小在船上长大,双臂惯于摇橹拉网,一膀子力气在袁家六兄弟中数一数二。
他手中也是一柄鱼叉,却是三股中两股弯曲、一股笔直模怪样的钢叉。
他看见黄三郎,喉咙里发出一声含混而低沉的嘶吼,双臂一振,鱼叉挟着一股恶风,举头便朝黄三郎顶门刺来!
黄三郎一个侧闪,鱼叉最边上一个尖擦着他的衣摆掠过,“嗤啦”一声裂帛之响,衣料被划开一道一尺长的口子,露出底下肋部一片白生生的皮肉。
凉飕飕的夜风灌进来,黄三郎打了个寒噤,惊出一身冷汗。
旁边黄锴早已归位,此刻见黄三郎遇险,急得目眦欲裂。
他手头没有兵器,情急之下一个箭步扑上去,双臂如铁箍一般,拦腰抱住了袁蒙。
袁蒙身形一滞,随即猛地一个抬肘,坚硬的肘骨正正砸在黄锴背上。
“砰”的一声闷响,黄锴疼得撕心裂肺,眼前一黑,一口酸水从喉咙里涌上来。
可他咬碎了牙关,硬是没有松手。
他心中只有一个念头:抱住了,三郎哥就能脱身。
黄三郎躲开那一叉,头也不回,反手便是一刀。
摘星划出一道幽冷的弧光,刀锋掠过袁蒙肩头,切开一道寸许深的伤口,鲜血立刻涌出来,可袁蒙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赤红的眼睛反而更亮了。
他猛地一甩身子,如同疯牛甩尾,黄锴整个人被甩得双脚离地,飞出几步之外。
黄锴仰面摔在地上,挣扎着想要爬起来,可背脊上传来的剧痛让他浑身发软,试了两次都没能撑起身子。
袁蒙甩开黄锴,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嘶吼,又举起鱼叉,刺向黄三郎。
黄三郎故伎重演,脚下溯光敛影施展到极致,身形在夜色中忽左忽右、飘忽不定。
袁蒙的鱼叉每一次都堪堪擦着他的衣角掠过,却始终伤不到他分毫。
黄三郎不敢硬接,只得且战且退,将袁蒙一步步引向远处,减轻其他人的压力。
另一边,袁老二家的媳妇也已杀到。
这妇人三十五六年纪,身量不高,胸部扁平,颧骨高耸,眼窝深陷。
她嫁到袁家快二十年了,生了三个孩子,手上磨出的老茧比男人还厚。
她手中攥着一根洗衣用的棒槌,冲入人群,如入无人之境,棒槌高高举起,照着最近的一个黄家子弟——黄星,劈头便砸!
柳规反应最快,一个箭步从侧翼抢出,雁翎刀横斩而出。
刀光一闪,袁老二媳妇的右手齐腕而断,断手带着棒槌飞出数尺,鲜血从断腕处喷涌而出,溅了柳规一脸。
可那妇人继续往前冲,单臂一张,整个人扑在了黄星身上。
黄星猝不及防,被袁老二媳妇扑得仰面倒地,后脑磕在碎石上,眼前一花。
那妇人压在他身上,左手掐住他的脖子,五根枯瘦如鹰爪的手指嵌入皮肉,黄星只觉喉咙一紧,一口气堵在胸口怎么也吐不出来,脸涨得发紫。
他双手死死攥住妇人的左手手腕,用尽全身力气往外掰,才勉强让那铁钳般的手指松开半寸。
袁老二媳妇右手已被柳规齐腕斩断,断腕处还在喷血,她却将断臂抡起来,一下一下地朝黄星胸口和肩头砸去。
每砸一下,断腕处的血便如雨点般溅落在黄星脸上、胸口,温热而黏腻。
断腕砸在胸口的力道沉闷而实在,如同一柄裹着血肉的钝锤,一下接一下,砸得黄星胸腔发闷,肋骨隐隐作痛。
黄星偏过头,想要避开那喷溅的血雨,可袁老二媳妇越砸越急,断臂甩动间将血沫子甩得四处飞溅,糊了他满头满脸,腥热的液体渗入嘴角,胃中一阵翻江倒海。
他拼命扭头想要避开,可那妇人的脸越凑越近。
一张干瘦的面孔,嘴唇翻卷,缺了三四颗牙,牙床上渗着暗红色的血,口中呼出的气息恶臭难当,混着口水和血沫,一滴一滴地落在黄星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