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青云走到忘尘身侧蹲下身来,仔细查看他的伤势。
忘尘双目紧闭,眼窝深深地陷了下去,颧骨高耸,呼吸细弱而急促,胸口的起伏极浅极快。
林青云伸手探了探忘尘的脉门,脉象沉细如丝,若有若无,仿佛一根被拉到了极限的琴弦,随时可能断裂。
他试着将一缕内力渡入忘尘的经脉,可真气刚一触及忘尘的经脉,便如泥牛入海,被一片无边无际的虚空吞噬殆尽。
林青云的眉头越拧越紧,面色沉得如同乌云压城:“都怪我,我若早些识破那幻术,道长便不会强行催动道力救我,更不会……”
他说到此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再也说不下去。
柳如玉蹲在林青云身侧,伸手轻轻按住他的手背。
她的指尖微凉,却带着一种沉稳而笃定的力量,不动声色地将翻涌的自责与焦灼一寸一寸地压了回去。
“青云,你莫要太过自责。黄皮子化作大太奶的模样,连我都骗过。你心中惦念大太奶安危,一时关切则乱,乃是人之常情。况且——”
柳如玉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极深的心疼,“道长若醒着,也绝不会让你把罪过往自己身上揽。”
林青云沉默了好一会儿,方才点了点头。
他知道柳如玉说得在理,可那股沉甸甸的自责仍旧像一块巨石一样压在胸口。
他抬起头来,看了看天色——西边的天际露出一线灰白的光,云层裂开几道缝隙,漏下几缕斜斜的日光,照在江面上,泛着碎金般的粼粼波光。
他约莫估算了一下时辰,大约是未申交替的光景,再过一两个时辰,天便要黑了。
黄三郎从浅滩处大步流星地跑来,裤腿上沾满了泥点子,袖口挽得高高的,额上沁着一层薄汗。
他走到林青云面前站定,搓了搓手,压低声音道:
“公子,事情都办好了。活着的让他们都搭了块木板;岸上的尸首,也都扔江里喂鱼了,不会有人瞧见。接下来怎么办,您拿个主意。”
林青云站起身来,目光越过黄三郎的肩头,落在远处沉寂的江面上。
他的脑中一片纷乱,千头万绪如同一团被搅乱了的丝线,怎么也理不出个端倪来。
从前在潜鳞壑也好,在杭州也好,在锦溪关也好,每次他拿主意之时,总有忘尘在身侧。
忘尘话很少,却总能在关键处点他一句,让他心中的天平有了倾斜的方向。
即便忘尘不开口,只要那个灰袍清癯的身影立在一旁,他便觉得脚下有根,心中有底。
可如今忘尘人事不省地躺在地上,面色惨白如纸,呼吸细若游丝,这千斤重担,便实实在在地压在了他一个人的肩上。
林青云正茫然间,忽觉袖口被人轻轻扯了一下。
他低头看去,只见忘尘那只冰凉的手竟攥住了他的袖缘,手指微微蜷曲。
那力道轻得如同一片落在水面的枯叶,却攥得极紧。
林青云心头猛地一跳,连忙俯下身,将耳朵凑到忘尘唇边。
忘尘的嘴唇翕动了几下,喉咙里发出一阵含混而微弱的声响。
林青云屏住呼吸,将听觉提升到极致,在那些破碎的音节中仔细辨认。
他依稀听见了两个字,沙哑而含混,却像一根针一样扎进了他的耳中——
“妈祖。”
林青云微微一怔,随即低声重复了一遍:“妈祖?”
忘尘的眼皮微微颤动了一下,攥着袖口的手轻轻一松,手指缓缓垂落下去。
他没有再开口,只是极轻极轻地点了一下头,随即又陷入了沉沉的昏迷之中。
可林青云看得分明,刚才点头的一瞬间,忘尘嘴角似乎浮起了一丝极淡的弧度。
他直起身来,目光与柳如玉对上。
柳如玉正望着他,眼睛里带着几分探询。
“道长方才说了两个字,”林青云低声道,“妈祖。他说,妈祖。”
柳如玉的眉头微微一动,随即像是想起了什么,眼中亮起一道光。
“早晨道长不是说过么?后村的禁制,蔓延到前村妈祖庙前时,便被那百年香火愿力所化的气机挡住了,再也过不来。”
“那禁制借的是后村的地气为基,阵眼扎在后村的地脉之上,可它蔓延的势头,却被妈祖的愿力截断了。”
林青云点了点头,声音沉而缓:“正是。若要破那后村的禁制,恐怕也得从这妈祖的愿力上想法子。”他沉吟片刻,脑中翻涌着两个字。
妈祖……禁制……这两个词在脑海中反复浮现,如同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激起一圈又一圈的涟漪,渐渐扩散开来,相互激荡,隐隐拼出一个模糊的轮廓。
柳如玉见林青云眉头紧锁,面色沉凝,便走到他身侧,温声道:“青云,天色还早,你慢慢想,不着急。我先去看看大家,你一个人静一静。”
她说着,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臂,带着一种无声的安抚,随即转身朝人群中走去。
黄三郎本还想凑上来问几句,见柳如玉朝他使了个眼色,便识趣地闭了嘴。
他朝周围的黄家子弟挥了挥手,低声道:“都散开些,让公子好生想想,莫要杵在这儿碍事。”
众人听了,便三三两两地散开。
林青云负手立在原处。
天幕上,一片灰蒙蒙的浮云正从西边缓缓移来,如同一匹被风扯散的旧棉絮,无声无息地遮住了那轮西沉的日头。
原本洒在浅滩上的那层薄薄的金光骤然暗了下去,江面失了光泽,山峦的轮廓也模糊了几分,天地间笼上一层沉沉的阴翳。
林青云只觉得眉心微蹙,脑中那些纷乱的念头如同被这骤然降临的昏暗逼到了一处,挤在一团,碰撞着,翻搅着。
过了片刻,浮云又被风推着缓缓移开了。
夕阳的余晖重新倾泻而下,将江面染成一片碎金,也将林青云清俊的面孔照得一片通明。
就在阳光洒落眉宇间的一瞬间,他脑中挤在一处的念头倏然散开,排成了一条清清楚楚的线。
他的瞳孔骤然一缩,脊背猛地挺直,垂在身侧的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
“我明白了。”林青云的声音带着一种如同刀锋出鞘般的决然。
柳如玉听到声音,立马转身,急匆匆跑了过来,低声问:“想到什么了?”
林青云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凑到柳如玉耳边:“既然妈祖神像能挡住那禁制的蔓延,那我们便请这位神帮一次忙!”
柳如玉闻言,秀眉微蹙,沉吟片刻方才开口:
“可是……总不能将那神像抬到山上吧?那泥塑虽不算大,却也四尺来高,山路崎岖难行,抬上去少说也得大半日工夫,况且那般大的物件,也太过招摇了。”
林青云摇了摇头:“不用抬神像。把那铜香炉带上就可以了。那香炉里积了百年的香火灰烬,每一粒灰都是愿力的结晶,比那泥塑的神像更为精粹。”
柳如玉听了,眼中也亮了起来,微微颔首道:“这倒是个法子。只是那香炉——铜绿斑驳,看着倒也有些年头,可究竟能否用得上,还得试过才知道。”
林青云点了点头,转过身来,目光扫过浅滩上或坐或站的众人,深吸了一口气,扬声道:“诸位,今夜我们就在何家坞过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