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言一出,众人先是一静,随即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
人群中传来一个询问的声音,是一个救出来的中年人:“林公子,那何家坞的乡亲们……可还愿意?咱们这么多人闯进去,人家会不会把咋们赶出来?”
旁边几个村民也跟着点头,有人低声道:“是啊,咱们这么多人,人家村子小,怕是挤不下……”
黄锴闻言,抬起头来,嘴角一咧,粗声道:“这有什么好担心的?”
“长鸣哥在这新安江上撑了大半辈子船,上下游哪个村口没混个脸熟?何家坞的人肯定认得长鸣哥。长鸣哥的面子,他们还能不给?”
他说着,朝不远处的贾长鸣指了指,仿佛贾长鸣在何家坞的乡亲们面前一露面,便什么麻烦都迎刃而解了。
黄晋坐在黄锴旁边,也附和道:“就是!林公子又不是白住他们的,住一晚给银子,他们何家坞的人偷着乐吧!这年头,谁家嫌银子咬手?”
中年汉子听了黄锴和黄晋的话,面上的忧色便散了几分。
他回头看了看身后那群村民,低声说了几句什么,大家眼中的惊惶淡了些许。
林青云却没有说话。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久到大家的笑声都渐渐歇了,久到众人不自觉地将目光齐齐聚在他身上,方才缓缓开口。
“何家坞,”他的声音如同一块石头投入深潭,将那层刚刚浮上水面的轻松砸得粉碎,“是座无人村。”
黄锴脸上的笑意僵住了。
他张了张嘴,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半晌才挤出一句含混的话来:“无……无人村?公子,这话怎么说?”
黄晋也抬起头来,嘴唇微微张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中年汉子刚坐下去的身子猛地弹了起来,瘦骨嶙峋的手攥紧了胸前的衣襟,瞪大了眼睛望着林青云,嘴唇哆嗦着,等着他再说下去。
林青云缓声道:“数日前,东瀛人勾结九姓袁家,将何家坞满村老小屠戮殆尽。男女老幼,无一幸免。如今村中屋舍虽在,却已无人居住。”
他说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深处费力地挤出来的。
人群中死一般的寂静。
那些从矿坑中救出来的村民,一个个面色惨白如纸,方才因“有地方遮风挡雨”而稍稍松弛的肩头,此刻又紧紧缩了起来。
几个妇人已经捂住了嘴,眼泪无声地滚落下来。
林青云走到那群瑟缩的村民面前,蹲下身来,与那些蹲在地上、坐在地上的村民平齐,目光温和而坚定地扫过一张张惊惶的面孔,缓声道:
“林某知道你们害怕。那村子确实死过人,死的是何家坞满村老小,与你们无冤无仇,与林某也无冤无仇。”
“他们冤魂不散也好,含恨九泉也罢,都不会来害你们。要缠,要索命,他们也该去找那些屠村的人——找东瀛人,找袁家。”
“你们只是些在矿坑里苦苦挣扎的可怜人,他们不会害你们。”
林青云的声音带着一种沉稳的力道,如同一只无形的手,将众人翻涌的恐惧一层一层地按下去。
那中年汉子抬起头来,嘴唇哆嗦了几下,低声道:“可……可那到底是死过人的屋子……”
“是死过人的屋子。”林青云点了点头,没有回避,“可那屋子有瓦遮头,有墙挡风,有灶台能生火。”
“你们今夜若在江边露宿,江风入骨,湿气侵体,你们中有多少人还经得起这般折腾?”
他的目光落在一个瘦骨嶙峋的妇人脸上,又扫过一个抱着孩子的妇人,“你们,还能撑多久?”
人群中一阵沉默。
抱孩子的妇人哆嗦着嘴唇,抬起头来,眼中翻涌着复杂的神色,像是在心中反复掂量着什么。
过了好一会儿,她终于抱着孩子慢慢站起身来,低声道:“公子说得是……死过人的屋子……总比死在江边强。”
她第一个朝村中走去,脚步蹒跚而缓慢。
其余人面面相觑,犹豫了片刻,终于也陆陆续续地站起身来,有的牵着孩子,有的扶着老人,有的抱着包袱,三三两两地跟在她身后,朝村中走去。
中年汉子走到林青云面前,停下脚步,朝他深深一揖,嘶哑着嗓子道:“公子,我们信你。”说罢,转身大步追上了队伍。
林青云立在原处,望着缓缓移动的身影,心中松动了几分。
他回头看了一眼黄锴,只见黄锴还站在原地,低垂着头,一副坐立难安的模样。
“黄锴大哥!”林青云走到他面前,伸手拍了拍他的肩头,温声道,“你方才说的那些话,不用往心里去。你不知道何家坞的事,怪不得你。”
黄锴抬起头来,粗犷的面孔上带着一种少见的局促与愧疚。
他张了张嘴,闷声道:“公子,我……”他越说声音越低,最后几个字几乎含在了喉咙里。
林青云摇了摇头,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你也是想让大家安心。只是这世上的事,有时比咱们想的要复杂得多,也要惨烈得多。”
黄锴用力地点了点头,闷声道:“公子,我去帮他们搬东西。”说罢,大步流星地朝村中走去。
黄晋也默默地跟了上去,走出几步,又回过头来看了林青云一眼,嘴唇动了动,终究什么也没说,只低头钻进了暮色深处。
黄三郎大声吆喝着,指挥黄家子弟将麻袋一袋一袋地扛进村去。
柳蕙和柳芷也各带了几个人,帮着搀扶那些走不动的老弱妇孺。
进了前村,众人将麻袋搬进村口一处最结实的房屋,又分头寻了几间相对完整的屋舍安顿下来。
黄三郎把黄柏叫到跟前,拍了拍他的肩膀,压低声音道:
“柏哥儿,你从黄家挑十个机灵的后生,今夜负责外围警戒。村子四周的巷口都要有人守着,莫要让人摸进来。尤其是那条通往山上的小路,更得盯紧了。”
黄柏点了点头,转身去挑人。
柳石在一旁听了,凑上前来,拱手道:“三郎哥,柳家也出一份力。我们的人手也不少,不能光看着黄家的弟兄辛苦。”
黄三郎看了柳石一眼,摆了摆手,咧嘴笑道:“不用不用,柳家兄弟今日也累得不轻,晚上好生歇着便是。有我们黄家的人就够了,你们只管安心睡觉。”
柳石却不肯退让,正色道:“三郎哥这话说的,咱们一道来的,哪有你们守夜我们睡觉的道理?”
“传出去,柳家的脸面往哪儿搁?你若再推辞,便是瞧不起我们柳家了。”他说着,又拱了拱手,语气虽客气,那副架势却分明是寸步不让。
黄三郎见柳石执意如此,倒也不好再推,便拍了拍柳石的肩头,咧嘴一笑:
“好!那柳家的弟兄便负责村内的巡夜,主要看好堂屋里那几十袋金子。外围警戒就交给黄家。”
柳石应了一声,抱拳而去。
不多时,两队人手便各就各位,将整座空村守得铁桶一般。
柳如玉安排好了众人的住处,又让青梅和青桃守着忘尘,这才走到林青云身侧,低声问道:“青云,你打算何时上后村去探那禁制?”
林青云沉吟片刻,缓缓道:“我想和瑛子再了解一下山上后村的情况。”
“她是袁家的人,早晨刚从后村下来,想必这何家坞的情形她最清楚不过。有她指点,总比咱们两眼一抹黑地闯进去强。”
柳如玉点了点头。
两人转身,朝瑛子和老叟歇息的那间屋子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