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志一愣，顺着曹涣的目光看向衣架，那件外袍被阿六挂在那里，中部有大片干涸成褐色的暗痕。
这几日，众人忙着照料昏睡的曹涣，根本来不及差人去唤洗衣妇。
李志背上泛起一层冷汗，心中不免暗叹，真是应了那句老话，智者千虑，必有一失。
“李志，”曹涣浮起一丝狡黠的笑容，“本侯受伤的时候，你也在身旁，你倒说说，本侯常服上的血迹从何而来？”
李志喉结上下滚动着，不置可否地看了阿六一眼。
阿六的神色不像李志那般紧张，反而比阿叶在时轻松了许多。
他赶紧连连点头，往前迈了一大步，将僵在原地的李志挤到身后，抢着开了口，“侯爷，您确实出去过。阿六与众人在夫人坟前的林子里找到的您，当时您断断续续喊着夫人的名讳……”
他虽与李志他们同流合污诓骗曹涣，本意也是为了能让柳儿先留在曹涣身边。
现在他应了曹涣在林子里见了柳儿的事，阿六觉得自己的心终于畅快了些。
“果然……”曹涣笑了，这个笑容似悲似喜，带着剜心的痛，“柳儿……还活着……”
李志没有说话，只深深看了阿六一眼。
阿六只觉得李志的目光太过复杂，让他脊背发凉，赶紧低下头去。
“阿六，”李志终于开口了，他的声音有些沙哑，“还不赶快领命，帮侯爷去寻！”
“诺！”
与此同时，柳儿回到自己的房间。
她关上门，将面罩摘下扔在地上，背靠着门板，闭着眼站了很久。
不知过了多久，她睁开眼睛，眼前是榻上安儿熟睡的小小身影。
月光透过窗棂，洒在安儿熟睡的侧脸上。
她看着安儿，看了很久。
心里祈求着：只希望这段时间相安无事，要赶快把他的伤治好，然后带安儿南下，此生再也不见他。
“柳儿……”
曹涣看着房顶上那块被雪水洇湿的痕迹，眼眶渐渐泛红，这痕迹，如三年前柳儿的泪，一直洇在他心底。
“本侯就是翻个底朝天，也要把你找出来。
李志刚要开口，却见一行水痕从他的眼角滑落。
“柳儿，本侯让你等，你却走，是不是？本侯哪里……对不起你了？你为何要躲着本侯？”他喃喃自语，“避我三年不见，你好狠心，让本侯……究竟你还想要什么？”
“曹涣，”李志叹了口气，终于问出心底藏了许久的话，“一直以来，你拿柳儿当什么？”
曹涣一愣，柳儿也问过他同样的话。
“你是拿她当你的专有附属品，还是真心喜欢的人？”
“本侯……”曹涣茫然了，他不知该如何形容他对柳儿的感情，竟一时语塞，“她想当夫人，本侯让她当了……她还想让本侯……怎样……”
李志嗤笑一声，“你啊，到现在都不知道，柳儿的心。”他的语气里带了三分讥诮、七分悲凉，“她真是那种贪慕虚荣之人吗？如果是，我李志的夫人之位，随时给她！可她呢，却一直跟着你这想打就打，想骂就骂，想对她好就对她好的可恶之人！”
“你！”
曹涣怒火攻心，咬着牙，想起身暴揍李志。
他挣扎了半天，最后却倒在榻上喘息着。
以他现在的体力，没有人扶，根本起不来。
“行了，”李志红着眼眶，不耐烦地摆摆手，“趁阿六替你寻人的工夫，你好好想想柳儿在你心里究竟算什么，不然……”他推开房门，回头轻声对曹涣说了句，“不然，即使你找到她，又有什么用呢？到最后，还是留不住……”
门合上了，李志走了。
只余“留不住”三个字在空旷的屋中回荡。
“留不住……留不住……”曹涣在榻上反复念叨着这三个字，“留不住……柳儿……我要怎样才能把你……留住……”
曹涣将脸埋进枕头里，发出一声低哑的呜咽。
阿六快马加鞭，穿过了那日寻到曹涣的林子。
他明知道这次的搜寻是白费功夫，但他必须要做足姿态，无论是对曹涣还是李志。
在马背上的阿六叹了口气，“侯爷，您放心，阿六定会想办法，让您快些和夫人相认！驾！”
枣红马从“柳儿”的墓前快速跑过，马蹄溅起的泥渍正好落在“柳儿”两字上。
一日一夜后，阿六终于回到了平城的镇北军校场。
他先派兵去镇北侯府给老夫人报平安，随后挑选了几名可信的兵卒，以侯爷受伤后，一直带在身上的发妻遗簪被人捡走未归还为名，找这个所谓的“拾簪人”。
曹涣终日盼着阿六那边能传来好消息，可每当看见李志沉重的脸，他就知道没有好消息。
在等消息的时候，曹涣渐渐发现一个古怪之处，每逢阿叶来换药的时辰，李志必提前来屋里等着，阿叶给他换药时，李志的目光更死死地盯在阿叶的脸上。
阿叶刚刚把干净的布条系好，就拿起药箱要走。
临走前，她指了指桌上的那碗药。
“阿叶，知道了，”李志嘴角微微上扬，“一会我看着他把药喝掉，你去忙吧！”
曹涣看着阿叶离去的背影，她的步态、肩颈的弧度，竟与柳儿挑帘而出时一模一样。
可她终归不是柳儿，她是阿叶，一个被外伤圣手收为徒弟的无家可归的农妇，曹涣迫使自己想这些，赶快回神。
“几日了？还是没有消息吗？”曹涣指尖轻抚过新缠的布条，他的伤已经有所好转，昨日还在李志的搀扶下，慢慢走到案旁的凳子上坐了一会儿。
“十日，阿六派人来报，说已经搜了两遍，正在搜第三遍。”
“知道了。”曹涣揉了揉额角。
“你……”李志一手拿药碗，一手拿茶盏，朝曹涣走了过来，“先把药喝了。”
曹涣看也未看，咕噜咕噜，仰头一饮而尽，竟无半分迟疑。
李志半眯着眼睛，他觉得曹涣的舌头肯定异于常人，这闻得都苦的能让胃翻搅的药，竟一口气全喝下去，而且连眼睛都不眨一下。
曹涣面无表情地将药碗递给了李志，“本侯一直想问你，为何那个农妇给本侯换药时，你一直守在旁边？”
李志一听，心一紧，差点儿将药碗掉在地上。
李志的举动不但没引起曹涣的任何怀疑，反而让曹涣笑了。
“你慌什么？本侯不过问你，是不是喜欢那农妇？”
李志怔住了，他没想到曹涣竟会这么问。
“说话啊！你是不是喜欢那个农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