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几十条泥印子爬进营地
答案在江澄嘴里搁着。
“走水路进去。”
他吐出五个字,就此没了下文。
“前头应该还有个把人,替咱们探过一回路。”
“谁给咱们带路?”胖子把嗓子压低。
江澄摇头。
潘子啐掉一嘴烟渣。
“不管是哪个,探了路就不是坏人。”
“探路?”胖子嘀咕,“他探的是路,咱们走的也是路,那就说不准了。”
西王母宫这趟要是空着手返程,一件压堂货都摸不着,那才真能把胖子憋出病。
进得去,比什么都强。
众人挑了处勉强干爽的土包,身子往上一摔。
捶腿,掐腰,把酸麻从骨头缝里往外赶。
弦一松,乏账全找上门。
吴天真两条胳膊直往下坠,抬一下要攒三回劲。
眼下能坐住,已是天大的造化。
江澄拢来一抱树枝,码成火堆。
木头浸透了雨,火镰打下去只出一缕青烟。
半壶煤油泼上潮芯,火才舔起来。
湿枝烧得噗噗作响,火苗烤干了树皮,红色才活。
众人围着火,把湿衣裳撑开凑到火前。
水滴进炭灰,一声一声咝咝地逃。
焦糊混着汗腥,从火堆上头漫开。
干粮插上树枝,炙焦了边,中心还凉着,就进了嘴。
吴天真嚼得腮帮子发酸。
“这鬼地方,潮气往骨头缝里钻。”胖子丢进一把干枝,火星蹿起老高。
“再泡几天,风湿落下来,我这腰就别想直了。”
潘子从背包里摸出一只防水布裹的小袋,一层层揭开。
里头一排手卷烟,粗细不匀,烟纸泛黄。
“外头买不着的土烟。”他捻出一根,头一个递给江澄。
“问扎西讨的。抽几口防潮,不然人得烂在这汪水里。”
江澄接了,凑到鼻子底下闻闻。
“扎西临走也塞给我一份。”
火光跳动,两个人的影子在石面上晃了晃,落回去。
一根接一根点上,烟雾贴着火堆散开。
管它是烟药的力气,还是心里先递了话,沼地那股黏腐的潮气确实松了半分。
没人分得清。
火光矮下去的一阵,阿把后背让给火堆,烤着脖子。缠出来的那圈红印还没消利索。
她领子立着,高到下巴,睡觉也没放下来。
吴天真想起什么。
“跑边贸那年,我也见有人嚼烟叶。”
“人家说那比抽狠,一口下去眼都亮。”
闷油瓶没搭理,自顾自拆开一根整烟,把一截烟丝全倒进嘴里。
腮帮子一鼓一鼓,嚼得有滋有味,脸上纹丝没动。
胖子一歪头,咦了一嗓子。
“小哥,这物件是过嘴瘾的,不是过牙口的。”
“你当牛肉干呢?”
众人扭头看过去,有人笑出了声,笑到一半又呛住。
江澄的眼眯起一条缝。
“少见多怪。”
“缅北老挝那边,嚼烟叶的多得满地是。”
“提神比抽管用,小哥在那片地方待过。”
闷油瓶一声没吭,只朝江澄递了一眼,又把目光搁回火上。
那一眼底下压着什么,价钱没人猜得出。
烟掐了,干粮见了底,值守的班次排定。
上半夜胖子,下半夜潘子。
值守的规矩由江澄定下:背靠火,枪在手,困了拿树枝撑眼皮。
“困了拿树枝撑眼皮,听着像玩笑。”胖子把枪横在膝上。
“睡过了,就守到见亮。”江澄只补了这一句。
火堆烧成一堆红炭,隔一阵炸开一颗火星。
沼泽不出声,水面蒙着油似的一动不动。
沼地那头,远得看不清的地方,水鸟尖叫了一声,随后没了。
那一声,叫得营地四周的影子又缩了半寸。
睡袋里有人打起鼾,拖得老长,忽然断掉。
众人钻进睡袋,没人撑得住三句话,睡意砸下来,一个两个全陷了进去。
闷油瓶侧躺着,眼睛朝上,睁着,盯树冠。
好一阵,他的眼睛才合上。
江澄把无名剑往膝头拢了拢,阖眼阖到一半。
不知过多久,一缕细响钻进他耳朵。
很轻,是软东西拖过泥面的动静。
他把眼睛睁开一条缝。
火只剩橘红一点,光一下一下地跳。
守夜的胖子坐在石头上,下巴磕进领口,脑袋一点一点。
那响动不是一处。
是营地外圈一整片,窸窸,窣窣。
江澄的瞳孔收死。
火光尽头,沼沿的泥浆里,一条条红立了起来。
一条。
两条。
十几条。
几十条。
上半身直立,歪歪斜斜排开,肉冠在火光里一张一翕。
它们爬得极慢,贴着泥,不声不响,朝营地漫过来。
领头的离胖子斜倚的长枪,不到五步。
冲人来的。
夜袭。
江澄的眼一睁到底,手往身侧一抄,五指扣住无名剑的剑柄。
指尖刚碰着鞘口。
那几十条红像挨了一声无声的令,齐齐往回一缩。
噗通噗通一串。
沼面平了,水皮微荡,什么都没有。
水声惊醒了闷油瓶。
他撑起半个身子,几道血色影子没进泥潭。
他抬眼,江澄已经坐着了。
“先前那些鸡冠蛇?”
“对。”江澄点头,“趁我们睡死,来端锅。”
“我一醒,全蹿回去了。”
他起身把胖子、吴天真挨个摇起来,又示意众人先别出声。
胖子打着天大的哈欠,眼神还黏在睡袋里。
“江爷,没到换班呐。出什么幺蛾子了?”
江澄让开半步,朝地上努了努嘴。
几个人挤过去。
一串泥印子从沼泽里拖出来,一条叠一条,尽头抵着睡袋。
最近的一条,离吴天真后脑勺两步。
阿蹲下去,指尖沾了一点印子,凑到鼻子底下。
泥还湿,腥冷里夹着一丝草腐味。
“它们在我脑袋边上停过。”她的声音不高。
没人接茬。
她记得那会儿自己睡得死沉,连身都没翻过。
指尖凉上来,她把两只手揣进袖筒。
吴天真扭头看自己枕头原址,喉结上下滚了两回。
胖子拿双手搓了搓眼皮,声音劈了。
“沼泽里走出水鬼,咱还睡成这样?”
江澄摇头。
阿的脸色又褪白一层。
“是那些鸡冠蛇。”
她咬得很死,那不是问话。
江澄和闷油瓶把刚才的事拣要紧的讲了一遍。
几个人吞咽口水的声音挤在一块。
几十条。半夜。从泥里爬出来,摸到营地跟前。
睡沉的人要是没人叫醒,眼皮就再也抬不开。
蛇不打夜仗。
这伙打了,来时压着声,退时排着队。
潘子蹲下去数泥印,数到第三遍,数散了。
“进过营地边上的,十五条往上。”
“沼里还剩多少,没人敢接这个话。”
吴天真的冷汗一层层往外冒。
“它们要是有智,咱们睡下的每一觉,都是在它们眼皮底下睡。”
潘子骂出了火气。
“奶奶的,这地界眼睛不能闭严。”
“睡死过去,那是真睡死过去。”
他转向胖子,眼珠子发红。
胖子先一步抬手,左右开弓抽了自己两个嘴巴,脆响。
“下半夜我自己守。”
“谁想睡,先问问我这两巴掌。”
吴天真盯着他:“你刚才怎么睡过去的?”
“太乏。”胖子挠头,头皮蹭出一串沙响,“顶不住。别拿这事熬我。”
“这就算熬?”潘子的腔调沉到底。
“那串印子再往前拱两步,你守的就是尸首。”
潘子又瞪了他两息,才把脸转回沼泽,眯起眼。
水面还是平的。
平得不像话。
他盯了十几息,忽然整张脸变了颜色。
“江爷。”
手指死死钉向沼心的黑暗,微微发抖。
“蛇只算头一样。”
“水里,还立起来一样东西。”
“那东西,不是爬着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