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章:水鬼认得闷油瓶
沼泽边上,立着一条人影。
下半截身子陷在黑水里,纹丝不动,像打小就长在淤泥里。
篝火的火苗太薄,够不着那张脸,只描出一个毛糙的边。
吴天真后颈的汗毛齐刷刷立正了。
鸡冠蛇的残皮还卷在背包带上,血腥气没散干净。
水里又戳出来一条水鬼。
泥面咕的一声,像谁咽了口大气。
没人吭声,一众人的喉结齐齐滚了一下。
手电和矿灯一道拧过去,光圈叠着光圈。
白光撕开夜色,那东西总算有了形状。
是一个人。
从头到脚糊满淤泥,泥壳一层叠一层,只露两粒眼白。
腰以下泡在泥汤里,看不出脚踩在哪儿。
胖子膝盖一沉,枪端平了,枪口对准那两粒眼白。
保险撞开的脆响,隔着一片水传了过来。
先放长虫后放水鬼,西王母把胖爷当面团,任她捏圆搓扁?
江澄横过手臂,一把摁住枪管,往地上压。
闷油瓶在这当口开了腔。
嗓子劈了,像绷断的旧绳子。
那是陈文锦!
四个字砸进水里,溅起来的比泥水还冷。
吴天真僵在原地,嘴唇张了两回,没吐出声。
潘子指间那根烟烧到了肉,他都没觉出疼。
师娘?
这摊会喘气的泥,是师娘?
疑问顺着火堆转了一圈,谁也没给下文。
那人糊得只剩一个轮廓。
别说眉眼,连男女都分不出。
闷油瓶隔着半片沼泽,凭什么一眼就认下。
没人答得上,风替众人沉默了一阵。
笔记前头记过,她蹚过沙漠的地下水。
吴天真小声翻着记忆。
那也是一条活路,硬蹚出来的。
胖子嗤了一声。
活人糊成泥胎,那是逃命,不是走路。
闷油瓶已经蹚进去了。
泥水让他蹬起一人多高,哗啦落回满身。
眨眼工夫,他成了第二尊泥人。
泥人伸手去够泥人。
那边那位反倒像撞见了活僵尸,猛地扭头,扎进沼泽深处。
两条腿倒得飞快,惊了的兔子没有这般利索。
背影一歪,没了。
闷油瓶追出去。
黑暗合拢,吞掉第二个。
营地重新剩下一条火,三张脸。
影子叫火拉得老长,搭在水面上,探进去几寸,又怯生生收回来。
潘子张了张嘴,要喊,教江澄摇头堵了回去。
她要走,喊回来也白搭。
她身上连个背包都没挂。
淤泥糊住的人,不冷吗?
吴天真这句话问得很低,没人接。
胖子把枪搂回怀里,脑门上褶子挤成一条沟。
录像带是她寄的,笔记是她留的。
绕了八千道弯,把咱们往这儿引。
如今见了自家人,跑得跟见了鬼似的?
潘子摇头,烟灰抖在鞋面上。
吴天真也摇头,攥着半瓶水忘了喝。
江澄盯着那片黑,没接话。
黑里藏着的缘由,他能数出好几条。
这一趟进西王母的地界,来的不单是裘德考那一路。
人堆里还夹着别的东西,夹着那个不肯露面的字。
谁也没把那个字往外蹦。
胖子朝黑水那边啐了一口。
管她装神弄鬼,明儿天亮,胖爷亲手扒那层泥。
泥底下要是张人脸,这事就算完。
要不是呢?
潘子没接。
火堆边又静下去,只剩水壶底那点嗡声。
柴火爆了一声,火星子蹿起半尺。
睡意早被那尊泥影踩死了,剩下一堆烤不干的衣服。
袖口的水滴进领子,滴到哪儿,哪儿麻。
阿宁坐得老远,拆下手枪,拿油布擦枪膛。
金属碰着金属,一声,又一声。
潘子从挎包底层摸出三粒淡黄的小球,码在膝头,像晒豆子。
托了部队里的老关系,军用信号烟。
一粒烧足三个钟头,烟柱蹿得比树高两倍。
进沼泽两天,哪段能过人,脚都试出来了。
三爷那支队伍,这会儿该在谷口外头候着。
明儿一早放烟,接他们进来。
江澄眼皮都没抬。
吴三省的人马早就踏进绿洲了,脚程比这条计划快出整整一截。
这层底他扣在舌根下,懒得漏。
他靠上石壁,闭上眼,指腹在膝盖上一下一下地点。
陈文锦,一拨人。
吴三省,一拨。拨子后头还另扣着一张脸,解连环。
裘德考那一脉,火对面就坐着代表,阿宁。
再往下数,人堆里藏着一路看不见的。
云顶天宫那回,暗处也伸过一只手,袖口没露。
这一趟,席面算是齐了,一个不缺。
他睁开一只眼缝,把火边几个人各扫了一遍。
胖子的枪横在膝盖上,眼珠子却睁着打盹。
潘子把剩下两颗烟球抱在怀里,跟抱俩蛋似的。
指腹停住。
他没再数下去,后脑抵着凉石头,闭目等天亮。
天亮前,营地没第二句人声。
只有雾在动。
后半夜落过一场雨,天边刚泛白,白雾就从泥面上立起来。
瀑布挂在林子缺口上,一条接一条,水声把耳朵泡得发胀。
景是好景,没人有心思赏。
雾气贴着水面走。脚边的黑水望不到底,指头探进去,凉意咬骨头。
湿衣裳拧一把,能接小半壶。
蚊子咬破的口子泡白了,没药可涂。
潘子捏破第一颗烟球的封皮。
黄烟拧成一股,从头顶升起,压过树梢,半天不散。
闷油瓶没回来。
他昨夜蹚出去那条路上,连个脚印都没还回来。
黄烟铺开没多久,沼泽深处立起第二根柱子。
赤红色。
红得扎眼,看久了眼球发酸。
胖子抄过望远镜,来回磨了几遍,递给吴天真。
烟柱子底下有影儿晃动,瞧不真。
少说十几条腿。
数目从一只手传到另一只手,营地凉了一截。
江澄把表链扣紧一圈,在账本上落下两个数。
记好。黄烟升起来到红烟露头,隔了十七分钟。
潘子凑到江澄跟前,嗓子眼里像塞了砂。
不对啊。
三爷怎么会插到咱们前头去?
江澄眯眼,量那根红柱的方位,把角度刻进心里。
替他探路的那一枚棋子,落子了。
那方向是沼泽腹地,地图上一片空白,他们从没标过。
潘子顺着这条线看,眉毛拧得更死。
吴天真一把拽住潘子的袖口。
你原话是三叔他们在峡谷外头等信号。
这根烟打哪儿冒的?林子肚里。
脚程比咱们还快,图什么?
潘子死盯着那截红。
红色,压在最上头那一档。
意思是别靠近,赶紧撤。
三爷那边,塌天了!
吴天真扳着指头,一条一条数。
闷油瓶可一身空空。
一口干粮没有,一壶水没有。
他回来撞见空营地,找谁去?
人不能撂在这儿。
字条上也写明白,几时走的,往哪走的。
写明白了有什么用。
他要是半夜才回呢?
沉默。
没人数得清这里到谷口要几天,这话没人敢往下接。
潘子攥拳,指节咔咔作响,转身冲江澄。
江爷,你们留守等人,我腿快。
三爷要有个三长两短,我这条命填进去抵。
江澄把背包甩上肩,抖掉一层湿泥。
都去。
物资劈一半,挂到高处的树杈上。
给闷油瓶钉一张字条。
咱们照着那根红烟走。
江澄蹲下去,把剩的火柴和煤油拢进防水袋,塞到最顶。
记住这颗烟的咸味,回头要还的。
这话像说给谁听,又像没说。
潘子应声去拆物资袋。
手刚够着树杈,他整个人钉在原地。
他指着火堆边的软泥,一个字都没说。
一圈新脚印。
鞋尖全冲着营地。
没有一双,朝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