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章:红烟撑不到我们赶到
潘子胸口那块石头落地一半。
他眼圈松了松,蹲下去捅火,把每根柴都捅得旺些。
有江澄带队,寻人就不是他一条命去填。
真撞上难缠的东西,队伍里立着一杆压得住的大旗。
江澄没吭声,把地图摊在膝头,指肚沿着红烟那条线压过去。
线尽头画了个圈,圈里标着三个小字,极度危险。
笔画压得很轻,潘子凑近了才认出来。
胖子把压缩干粮掰成两截,大半塞回吴天真手里。
江爷这话,在理。
嘴里的存货经不起一个来回。
省着咽,也就撑几天。
他把剩下的口粮摊在掌心上,一条一条数完,又攥紧。
半袋炒面,八块干粮,水罐见了底。
这些搁昨天,一顿就没了。
三爷那边三十几条壮汉,货底子厚。
蹭不上那口补给,回程就是埋骨的地方。
峡谷走得出去,戈壁会把人一个个晒成干壳。
吴天真捏着包带的金属扣,捏得指节发了白。
留下等闷油瓶,是他心里那一头。
胖子这本账,压着全伙人的命。
两头顶着,一句话在他嘴里转三圈,出不来。
阿宁从石头上站起来,拍掉掌心的碎屑。
往沼泽肚里去,正合我们的行程。
我们起头的目标,本来就是那儿。
你们磨蹭你们的,表照走。
江澄瞟了眼吴天真那副模样。
眼角松了松,没笑出声。
小哥那身本事,用不着谁替他担这份心。
关心过了头,眼睛就成了瞎子。
小哥要连这点沼泽都过不去,胖子从旁边插嘴,这队伍早该散了。
吴天真把干粮塞嘴里,腮帮子鼓着,话全让饼堵了。
收装备。
物资留一部分,往高处挂。
这几日雨没断过根,泥汤子一旦漫上来,先泡烂干粮。
就是小哥摸黑回来,翻着空袋子,等于没留。
江澄的话不重,一句钉一枚钉。
吴天真肩膀塌下来,不争了。
他把最后半截干粮掰给胖子,自己只咽了口唾沫,喉结刮得响。
众人手脚并用。
帆布包吊上两米高的树杈,绳结打了双套。
刀尖在树皮上刻箭头,箭头底下压一个圈。
石堆码了三摞,摞顶拴红布条。
江澄抽出纸片,笔尖落下去,统共三行字。
他没念,折成三角,压在锅底下。
临起身,他又绕营地一圈,把纸角往锅底塞严实。
指南针摊开,方位角报给潘子。
红烟的方向钉死了,队伍开拔。
临开拔,江澄回头望了一眼黄烟那头。
树梢上空空荡荡,黄烟淡成了一条丝。
没有人来翻那张字条。
头一段,顺着烟柱走。
穿过沼泽尾巴,钻进一片雨林。
出林子,脚底下又是泥水。
景致没人多看一眼。
树干一根挨一根,烂叶一滩接一滩,绿得发黑。
城里人稀罕的东西,拿脚底板踩足三天,就只剩恨。
藤蔓从背后勾住包带,像伸手留人。
砍断三根,同一处又缠来三根。
胖子裤腿卷到膝盖,布早湿透了,贴在腿上像层蛇皮。
泥漫过小腿肚,每一步都得把腿从泥里薅出来,跟拔罐子一样。
大脚趾的水泡磨成了鸽蛋大,脚掌一沾底,他就倒抽一口气。
吴天真的镜片糊了又亮,亮了又糊,缝里全是泥。
潘子拿枪管先探水,前头每一步,都要听一响水的动静。
江澄走在最前,脚底板也泡得发胀发白,纹起一圈褶子。
有一段水漫到胯,胖子拽着藤条把自己拔过去。
沼泽的水齁咸。
舌尖碰了一下上唇,咸味赖到现在没走。
柴达木,蒙古话里就是盐滩。
这底下的水,八成跟哪座盐窝子通了气。
水不能下肚,好处也实在。
蚂蟥见了盐水掉头就跑,一路下来,裤腿上没挂一条。
没虫算一喜,水咸算二喜。
胖子边走边掰手指头数喜。
三喜呢?
三喜,得撞见三爷的人才算数。
三个多钟头,闷头赶路。
江澄觉得脚下的水开始拽人。
流得快了,还夹着轰隆隆的响。
瀑布声。
水都朝低处跑,他们正往一个槽子里下。
没人再砍藤了。
刀碰石头的动静在这堵绿墙里,回响拖得老长。
有人嗓子干得冒烟,水壶晃一晃,只剩一口,让给了擦伤膝盖的潘子。
人人脸上挂着倦,话反倒多了。
拿闲话垫着,脚底下就没那么沉。
说的多是出了戈壁先剁几斤酱牛肉,那家馆子谁请客。
账顺理成章算到胖子头上,他当场装睡。
胖子举起望远镜,对着天边那缕红,咦了一声。
红烟让风撕薄了。
照这么散,等不到我们露面。
江澄目测那根烟。
撑死了,还剩一个钟头。
先前跟潘子核过的那条道,雨林里直着走不现实。
树干挡道,藤蔓拉网,只能斜着绕。
绕一下,再绕一下,图上一串锯齿。
有一回他们绕回同一棵倒木,胖子骂了半截路,说树成精耍人。
按这个速度,赶到烟柱底下,腿倒腾疯了也得四个钟头往上。
烟,等不了。
潘子抹一把脸上的汗,盐粒子硌手。
部队救命的玩意儿,说烧三个钟头,一个子儿不少。
哪能说散就散?
三爷该不会只点了一粒。
他抬腿要上树,树皮滑得像抹了油,出溜两回,罢了。
他在裤子上蹭掉掌心的泥,蹭了两把,泥印反倒扩成一片。
江澄把指南针翻过来,指节敲敲玻璃罩。
烟一灭,就得凭这个蒙着走,偏差小不了。
红色那一档,意思是不可靠近,即刻撤离。
三爷放完这个,又放得这么短。
他在劝咱们别过去。
火堆那头静下来。
三爷手底下也有人懂信号。
他若想见咱们,放白的那档。
潘子把最后一颗黄烟球塞进贴兜,像塞进最后一点指望。
劝归劝。
我脚底下停不下来。
江澄没接这句,朝瀑布那头的密林一指。
烟灭了,道没灭。
记号一路刻过去,小哥顺着头能找。
说完把手往前一挥。
加劲赶路,抢在烟断气之前,多挣一段是一段。
阿宁把表链掖回袖口,走在侧翼,脚步不紧不慢,始终压着同一个间隔。
又走出去半钟头。
一道瀑布从地势的断口上砸下来,白沫子溅起一人多高。
瀑布前头还是泥沼。
水面上浮的东西,变了。
石像。
头一尊是无头的甲士,石铠披身,甲叶边上錾着水波纹。
一座,又一座,肩膀扛着藤蔓,半截沉在泥汤里。
数到瀑布跟前,三十七尊。
千年前这儿热闹过,眼下这些石头就是证据。
泥里还翻出过半截矛头,锈得只剩一层脆壳,指尖一碰,碎了。
头顶的树冠一层压一层,缝都不给阳光留。
日头还在天上,林子底下已经黑透了。
胖子拿袖子擦矿灯镜片,袖子上的汗比林子里的雾还重。
这才晌午,咋跟掌灯赶夜路一样。
没人应他。
前头的水声,一阵紧似一阵。
矿灯打开,光柱里全是飞虫。
队伍在灯影里挪。
一尊石像的胸口让藤蔓勒出深沟,沟里嵌着半片铜绿。
潘子盯着那半片铜,喉结动了动,没言语。
吴天真低头核了一眼指南针。
针头不安分。
本来指着北,这会儿歪出刻度,抖。
他把盘子放平,针抖得更欢,转着圈地画弧。
江爷,针不对。
江澄抬手,把矿灯拧到最亮,扫向天边。
红烟最后那截尾巴,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