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整座城沉在沼底
那句话落地,没人吭声。
所有人屏住气,拿耳朵去刮那片草海。
瀑布砸进潭里的闷响灌了一耳朵,就再没别的。
还有自己的心跳,在胸腔里擂。
方才应和的那几声鸡叫,吊起众人的心以后,草海反倒彻底哑了。
连那阵簌簌的拖拽声,也一头扎进了白水的闷响里,没了影。
潘子掰着指头数自己的脉搏。
数到三十,他眼里浮起疑惑。
“风向变了。”他忽然低声说,“你们闻出什么没有?”
吴天真吸了半口,只有一股子腥冷。
胖子口型拉得老长:哪儿?
没人答他。
刚从蛇口里捡回一条命的阿,气还没匀回来。
她脸白得发青,头一寸一寸转向瀑布底下那汪水潭,喉咙卡住了。
“水里。”
她抬手指着水面,指尖发抖。
瀑布脚下,潭水浑得像一锅煮沸的浆。
水皮底下浮着几团红。
贴着水线,随波一晃,一晃,不动。
一条。
两条。
五条还打不住。
胖子的喉结卡在半道,脖子后头蹿起一层鸡皮疙瘩。
“宝贝?你管这叫稀有?”他冲吴天真龇牙。
“一捞捞出一锅!”
吴天真额头亮着一层冷汗,胡乱抹了把,咸味杀进眼睛,他也顾不上眨。
“这儿是它们的祖坟。”声音发涩。
“外头的野鸡脖子,多半是让西王母后人从这儿驮出去的。”
“那就是说,我们正蹲在人家门口。”潘子替他把话钉死。
枪口抬稳,枪嘴压向水里的红团。
“胖爷我先端了这一锅!”
他的指节抵住扳机,压出一抹白。
一只手按住枪管,往下一压。
闷油瓶盯着胖子。
只一眼。
“别招它。”他说。
“退开是路,进林子。”
胖子梗着脖子扭头,去看江澄。
江澄点了一下头。
枪口落了地。
“离这道瀑布远些。”江澄转身,“都看着脚下。走。”
一行人脸朝瀑布倒着退。
鞋底一寸一寸碾开枯叶,眼珠全交在水面上。
退出二十多米,那堵白水挪到肩后,众人才敢转身,加紧步子扎进林子。
没人敢松那口气。
走一段,回一次头。
半道上,一条红影子从水里爬了出去。
所有人的腿在同一拍里钉死。
那影子恋在潭脚的岩石上,翻了两个滚。
又滑回水里。
前后没出一点声。
胖子把咽下去的半口气吐出来,吐得又长又小心。
“临别还冲我们鞠一躬是吧。”
“开枪也打不完。”闷油瓶又补一句,像给这锅话盖了棺。
胖子的指节咔咔响了两声,枪到底还是收了。
没人有力气接他的话。
潘子的嘴唇一路没停,祖师爷、山神、土地,挨个求。
不知是求灵了,还是那些红影子懒得起追。
此后大半天,林子里再没立起过一条蛇。
众人从鼻腔里放出那口气。
昨天那场大雨,把这段地界泡透了。
泥浆咬住脚底板,像一张张不肯撒口的嘴。
吴天真拔腿,鞋被吞进泥里,只好折回去刨。
日头越爬越高,树冠压不住热气。
地面积水往上蒸,裹住人,像蒙了床湿棉被。
没有一丝风。
手背上的汗迟迟干不了,五指全是黏的。
汗顺着所有人的脸淌,浸透领口。
裤脚袖口扎得死紧,没人敢松一扣。
咬人的蠓在叶缝里站成灰柱子。
绿蚊子趴树皮上,通体是毒的颜色。
一只黑虫顺着吴天真的裤沿往上拱。
潘子一枝条抽死它,舌头都吐出来了。
“别叫它进袖口,进裤脚。这些东西不喝饱不肯出来。”
潘子的咳嗽一阵接一阵。
汗洇进他肩头的伤,蛰得生疼,他咬牙不出声。
纱布边缘让汗泡得卷了毛边。
吴天真要把水壶递他,他摆手,只肯润一下嘴唇。
胖子的歌彻底哑在喉咙里,喘越来越湿。
后半程,吴天真架着他半边身子往前拖。
一个钟头一寸寸磨过去,没寻到一块干地。
膝盖里的响声隔着靴子都听得到。
水壶倒过来晃,底上只剩浅浅一圈。
“一人一口。”潘子把壶嘴挨个递过去。
胖子抿完,舌头还舔了舔壶沿。
“再这么走,先渴死,再让蛇当点心。”
“闭嘴走你的。”潘子把壶嘴塞回他手里。
“江爷。”胖子的气从牙缝里漏出来。
“这么个走法,天黑也到不了头。”
“歇十分钟。就十。”
江澄没回头,也没应。
脚下的步子放缓了一半,只一半。
“五分钟也成!”胖子冲着那个背影喊。
“五分!”
又捱了一盏茶的工夫,峡谷尽头塌出一道短坡。
坡面上雨水汇成一股急流,贴着地皮往下溜,溜得急。
每人削一根树枝探路,手拽着手,扶着水流下到坡底。
下到一半,胖子脚下一滑,半截身子坐进泥汤。
笑声卡在众人喉咙里,谁都没敢笑出声。
坡底的光,猛地敞了。
谷外的树木稀下来。
稀树后头,摊开一片黑沼。
足两百米宽的水面,平得像一块敲死的铁板。
一股子腐卵的臭味贴着水皮飘过来。
吸一口,鼻毛都发立。
沼水后头是一大片泡着的林子,树都不高,根须绞成一片,像一团拧死的蛇。
胖子一拍大腿,嗓门一下回了血。
“出去了!咱们出峡谷了!”
吴天真愣愣地接话,声音都在抖。
“陈文锦的本子写得很明白,过了峡谷,就是绿洲的心窝子。”
“都城,就在前头了。”
几条疲腿不知从哪儿又掏出力气。
众人又走了一程,站到黑沼边上。
凑近了看,视野逼得很,只剩浑浊,没有崖顶望下去那股气势。
浅沼里浮着一块巨石,齐半张方桌高,桌面露着水线。
众人趟过去,围着看。
石面刻满纹路,密得像发丝,边口让水磨得溜圆。
吴天真拿指头描了一段,纹路绕来绕去,找不着头尾。
潘子用指甲刮了刮槽口,把渣子凑到鼻子底下闻,眉头拧死。
“不是哪朝哪代的官活。这种路数,我潘子头一回见。”
胖子绕着巨石转了半圈,倒爷的老毛病又抬头。
“这算哪路神像?哪个朝代的?”
“掰个角下来都不亏啊。”
潘子一记眼刀甩过去。
石身朝下的那头扎进淤泥,望不见根脚。
那哪是石头。
那是半尊雕像,身子还站在沼底。
闷油瓶蹲下去,盯着雕像与泥面相接的那一圈。
“这儿的泥是新的。”他突然开口。
胖子脖子拧过来:“哪儿?”
“整片沼泽都被什么搅过。”他的下巴朝水面一努。
“有东西在底下喘气。”
江澄看了他一眼,没接话。
再往深处望,断墙残檐一撮撮立在泥里。
有的露半截膝盖,有的只冒一个瓦当。
全都让黑泥吞了半条身子。
江澄站在水线外,看了很久。
“这里原先立过一座城。”他开口,“一座很肥、很热闹的城。”
“几千年的雨水往里倒灌,整座城,让淤泥一口口吞了。”
“西王母宫也在这片底下。”
胖子琢磨了一阵,汗毛根根倒立。
“好端端一座城,吞得干干净净。”
“那城里的人呢?”
没人回答。
沼水平着,还是平着。
“全是泥,咱们怎么进去?”胖子的眉头拧成一把锁。
“胖爷我会凫水,可凫不进泥啊。”
江澄盯着沼心,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胖子还想再问,他抬手止住了。
那只手势停在半空,落下来的时候,慢了半息。
一个水泡从沼泽深处顶到水面。
噗。
碎了。
碎的那处,离沼心只差一层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