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章：弹坑不认路
树冠把头顶封死了，只有一线灰光从叶缝里漏下来。
烂叶底下渗着水，一脚踩实，湿腐的气就往上顶。
吴天真把最后一根火柴摁灭在掌心。
火折子的火苗舔到第三根湿藤就灭了。
他把纸灰攥成团，指节泛出一层白。
潘子，我知道你惦记三叔。他的嗓子压得很低，可这林子，急不出路。
潘子不吭声，枪背带在他掌心勒出两道深痕。
半埋在叶堆里的铁皮罐头被他踢了一脚。扎营的人三天前就丢下了这玩意儿。
他嗓子许久没喝水，磨得发哑。三叔那队人随军有厨子，罐头的缝是压死的，不会自己掉。
吴天真把罐头捡起来翻面，底上糊着一层泥，泥里嵌着发绿的黏膜。
阿也捧着指南针，指针抖了两下，转了半圈，停在一个谁都不认的方位。
她扣上表盖，扣得很轻。
胖子蹲下去，指甲刮着树干上虬着的藤，刮下一手黏。
大潘，这林子潮得能拧出汤。他抬起脸，没个千斤八百斤油，点得着？
就算点着，烟先一步把咱们熏成腊肉。
潘子的脑袋垂下去，喉结滚了滚。
嘴皮子一个赛一个利索。他啐了一口，那你倒拿个章程出来。
胖子指甲一弹，啪的一声脆响。
还真有。
再邪的林子也就这么大块地界，鬼林子也长不到天上去。
它骗的就是咱们这对腿。
都以为腿量出来的是直道，其实绕的是磨盘。
吴天真的后颈凉了一片，汗毛贴着衣领立起来。
枪没耳朵，也没腿。胖子拍着机匣，瞄定一棵远树，来一发，顺着弹坑走。弹坑不撒谎。
他抽出匕首，就近在树身上刻了一道印子。
走之前先验。折个一百步，回头再撞见这道刻痕，我这枪白买。
不用一百步。潘子打断他。
他抬手指向二十步外的一棵树。
同样的刻痕，一排四十多道，新的压着旧的。
胖子刻痕的刀法，他认得。
没人接话。漏水从高处坠到阔叶上，一声，一声。
胖子的枪攥在手里，指节白了很久，久到他忘了松。
阿也换了个重心，鞋底踩烂叶发出噗嗤一响，她像烫着似的把脚抽回来。
这路子能落地这话，吴天真没再说出口。
潘子的眉头却拧死了。
云顶天宫你忘了？他声音往下沉，藏宝窟那回鬼打墙，你一枪出去，弹头怎么回的你脸上？
胖子的脸皮抽了抽，响指僵在半空。
那回是楼！他梗着脖子，楼会拐弯，林子还能拐弯？
潘子朝两侧努了努嘴。
你看这些石像，像讲理的东西吗。
江澄眼皮抬了抬，扫过那一排石像。
都抬头看树干中段。上面没有鸟粪，没有蚁路。
鸟不落脚的地方，虫不打洞的地方，站着的就不是死物。
阿也的指甲抠进了掌心的皮，抠出四个月牙印。
江澄一直没作声。
他背冲众人，视线在林道两侧的石像上往返，眼缝收成一条线。
吴天真顺着他看过去，后槽牙慢慢发酸。
他一路数过。道左九尊，道右九尊，间距一步不差。
树年年长，石头不会把自己挪得这么齐。
各位，江澄开口，这事未必有咱们心里画的那么邪。
晃咱们腿的，兴许另有东西。
另有的东西？
四道目光从树冠上落下来，一根根钉住那些雕像。
石像立在树与树的空当里，通体黑，藤蔓缠了半身，脸孔呆板。
阿也往江澄身边挪了半步，声音贴着他后背。
江爷，我耳朵里一直嗡，像有人对着耳道吹气。
捂紧口鼻，别贪气。江澄没回头。
潘子把脖子上的毛巾绕了两圈蒙住下半张脸，鼻翼顶着布，说话瓮声瓮气。
你那是捂嘴还是勒脖子。胖子嗤了一声，手上却把自己的衬衣下摆撕了一条。
胖子忽然劈开这片死静。
那玩意儿动了一下！
吴天真尾椎窜上一股凉气，顺着脊梁往上爬。
活的？
五人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
那尊黑石像搁在几株树中间，藤条照旧缠着，看不出挪过的痕。
潘子压低嗓子，胖子，嘴里别跑马。眼下乱得还不够？
吴天真也摇头，像身卡在枝子里，挪一寸非得带出声。你眼拙。
胖子一挥手，指尖差点凿到潘子鼻梁。
我这对眼你们没领教过？他脖颈上的青筋鼓起来，刚才它冲的是咱们后脑勺，这会儿它盯着我的脸！
众人后槽牙一齐发酸。
吴天真去望江澄，江爷。他的嗓音掺了点沙，胖子的话若真，这些像就有文章。
江澄的下颌线绷起，浮出一层寒气。
像没毛病。他抬手，是像上顶着的玩意儿有毛病。
他踢开脚边的腐叶，捡了几枚石子，在掌里掂了掂。
抬手，甩出。
第一枚砸在石脸上，溅起一小蓬灰。
石头脸，纹丝没动。
潘子的肩膀松了半寸。
第二枚已经出手。
石子尖碰上石脸的刹那，那颗石头的脑袋酥了。
不是一块石头在动。是成百上千只巴掌大的蛾子从那颗头颅里炸开，翅膀扇出一股腥风。
那张阴森的脸，是蛾子攒出来的。
一声笑扎进每个人的耳道，尖细，带着女人腔，怨毒从牙缝里往外刮。
一尊接一尊，所有石像的头顶簌簌淌碎屑。
剩下的只有一截短脖。
蛾群腾在半空，抖落灰黑的鳞粉，像落了一场脏雪。
捂嘴！江澄的声音砸下来，方才绕磨盘的，就是这层粉。
潘子一把扯下领口，捂住口鼻，眼白瞪出来。
那群蛾子不怕人。
它们绕着五人盘旋，翅膀刮着脸颊，落在眼皮上。
潘子端起枪，扳机抵到一半就顶住了，压不下去。
机匣缝里灌满了鳞粉，黏成一片灰。
潘子没撒手，倒转枪身抡了出去，半空砸碎三只蛾子，又有十几只糊上了枪管。
腕子被震得发麻，麻劲顺着小臂往上爬，枪到底脱了手。
最后蛾子挤拢、堆高，糊成一面墙那么大的脸。
鬼脸咧着嘴角，朝江澄压过来。
笑声在颅腔里滚，耳道嗡嗡作响，一股血腥味顶上了舌根。
胖子转身，腿不听使唤。
像从脚底板被人钉进了泥里，他只能眼睁睁看那张脸一寸寸放大。
一只蛾子停在他手背，翅膀一开一合。
他抖不掉。
吴天真同样定在原地，眼皮抖个不停，冷汗顺着鬓角爬进衣领。
他数得清自己的心跳，一下，撞一下耳膜。
阿也太阳穴上的青筋突突地跳，嘴唇咬成一条白线，半点声都没漏出来。
吴天真后背的汗凉成一片，贴着衣服能感觉到水珠顺着脊柱往下爬。
死亡的凉气贴着后颈哈。
江澄的膝盖也僵了半寸，一股热流紧跟着从肩头那道纹里涌出来，撞散了那点僵。
他掌心一翻。
一枚铜印躺在掌纹上，印底八个篆字。
天官赐福，百无禁忌。
发丘印。
说不清的东西以他为中心荡开，四周的树叶齐齐伏倒。
铜印亮起一层青蒙蒙的光，光顺着腕子往上爬。
蛾子攒成的鬼脸在半空顿住。
顿住的一瞬，笑声没了。
更糟的动静顶了上来。
鬼脸中央的缝里噗噗作响，蛾子一只只被从内侧顶开、掀掉，坠地。
那缝在往两边撕，像有件更大的东西正从里头往外拱。
江澄的拇指按在印底那个忌字上，往下压。
铜印的棱咬进他掌心的肉。
蛾脸的缝里探出两根青白的长肢，指节倒弯，扒住缝沿，往两边撕。
最末一根肢尖，点在了阿也的头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