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树冠上那具绿皮巨尸
没人算得清这支队伍在林子里挪了多远。
头一个丢掉时间概念的是吴天真,他走在最后,腿自己往前倒。
藤蔓反复抽上脸,谁也没力气抬手挡。
汗把衣领泡软,贴在后颈,凉一层,又焐一层。
腐叶踩下去没过脚踝,拔出来带一声黏腻的响。
喘气声、蚊子在皮肉上炸开的脆响,再没旁的动静。
“澄哥,慢半步成不成。”吴天真在后头倒气,“我鞋陷住了。”
泥应了一声吧唧,把那只鞋吞到底。
他单手抠着鞋跟往外拔,拔出来,鞋腔里晃着半捧黑水。
一条蚂蟥贴在鞋垫上,胖成一颗紫葡萄。
手一抖,甩进草丛。
裤腿湿到膝盖,皮肉泡得发白发皱,指甲一掐就是一个白印。
峡谷两侧的石壁越收越窄,头顶只剩一条灰缝,光从缝里漏下来,落在人肩膀上就碎掉了。
苔腥味混着虫粪那股甜,堵在鼻腔里咽不下去。
耳膜嗡嗡长鸣,是闷太久没见天光的报应。
不知又挪了多久。
胖子眼皮黏住,喉咙里挤出一段跑了调的曲子。
自打上回求雨那件事,他逮着谁唱谁,专挑那位歌手的路子。
破锣嗓子刮过树影,惊起两只夜鸟。
江澄随他去。
昏沉的队伍需要这点噪音,虫子也嫌。
潘子到底没忍住,抹掉糊住眼睛的那层汗。
“换个调子行不行,老子耳朵里要长茧。”
“你往常不是爱唱那首花儿,如今换了路子?”
胖子的眉拧成疙瘩,回嘴半寸也不让。
“大潘,有得听就烧高香,还挑。谁耐烦唱给你听?”
喊完那嗓门反倒拔得更高。
潘子翻个白眼,唾沫懒得再费。
“照这脚程,天黑前出不去这条石缝。”阿从队首回过头。
“那就天黑前找棵树。”
“树上更闷,还挂虫。”
她说完不再理人,刀口劈断挡路的藤,湿木屑弹在肩上。
江澄只把步子压匀,不许谁掉队,也不许谁停。
再往前,藤蔓密得像挂了帘子,砍一下,弹回来一下。
断口的白汁溅上手背,黏,甩两下甩不掉。
前头的水声越走越重,像有什么在石头底下拖着身子挪。
林子里的光是一条一条往下掉的。
等天彻底黑透,峡谷两侧树影全被墨吞了,队伍统共没往前蹭出几里。
“这鬼地方扣着蒸,胖爷我皮都焖软了。”
后背抵住一棵树干,他整个人往下出溜。
潘子仰头,从枝叶缝里瞟了一眼天。
“要落雨。”
“落呗!”胖子扯开喉咙,“凉快!”
阿的眉峰压下来。
“没处躲。这地界本就湿,雨一加,沼泽更要吃人。西王母不待见咱们。”
话尾还挂在嘴上,雷就砸下来了。
先落的是几粒,打在额头上,凉。
紧跟着半片天塌了。
江澄一挥手,防水布把背囊一层层裹死,绳头咬在牙上系紧。
雨幕压上树冠,噼啪砸成一片,顺着枝缝往下倒灌。
一股一股,全往人肩膀上撞。
吴天真被砸弯了腰,抱头往树下窜,脚底打滑,膝盖磕在树根上。
谁也没料到雨能这么凶。
好在头顶树冠织得密,藤蔓缠成一张吊网,兜住大半的水。
众人缩到网底,挤作一团,肩膀挨着肩膀。
雨砸在叶背上的声音一层叠一层,密得像整片林子都在嚼东西。
阿把枪举过头顶,枪口朝下,怕药室进水。
“往粗枝那头挪!”潘子吼,嗓门得靠雷声垫着才听得清。
挪过去的人一身是水,头发贴着额头,肩膀上被砸出红印。
胖子仰头接了满嘴,呸了半天。
“这水有土腥气。”
“别张嘴接。”江澄抹了把脸。
雷光劈开峡谷,白得刺眼。
那一瞬,所有人都看见了崖壁。
两侧石上挂着水幕,一层叠一层,整面山在往下淌。
雨林被砸得翻起身,无数细流从树冠倾泻,亮晶晶全是水线。
吴天真张着嘴,雨水顺下巴灌进领口都没察觉。
“这绿洲活上千年不亏。藏风聚水,一点不外泄。”
他仰着脸,水线顺崖壁淌过瞳孔,眼皮都忘了眨。
“澄哥早说过是块宝穴。柴达木那一片的水,怕是全顺着地缝汇到这儿来了。”
“那是,我江爷看穴从没走过眼。”胖子接得顺口。
江澄没应声。
他的视线钉住那截粗枝,枝子尽头伏着闷油瓶。
枝子旁边悬着一团东西。
枯枝、藤蔓、烂叶绞成一个疙瘩,绿幽幽吊在半空。
像一具被草绳捆了几百年的巨人尸首。
手电压上去,藤缝里泛起一层湿亮的鳞光。
江澄往前爬,鞋底在湿枝上一滑,他一把攥住树杈,指节绷得发白。
“小哥,看出什么了?”
闷油瓶抬了抬下巴,招手。
众人攀上去,枝干被压得咯吱叫。
阿是最后一个上来的,枪还咬在嘴里。
体重一压,枝子往下沉了半尺,她膝盖顶住树干才站稳。
“能挂人。”她盯着那团藤蔓,“挂了不知多少年。”
那团东西已被割开一道口子。
外头缠死的藤条断了大半,垂下来,露出里面包着的物件。
白光往里钻,只照见一片黑。
腐气跟着雨水一块儿涌过来,那股甜腻直往胃底钻。
吴天真干呕一声,捂住口鼻。
“这什么玩意儿?”胖子往后挪了半步,脚跟撞到一截断枝。
闷油瓶没答。
黑金古刀横过去,插进藤结,刀背往上一顶。
一大片枯死的藤蔓被挑飞出去。
破口里涌出密密麻麻的小虫,跟沸了锅的水一样。
细腿绞成一片,虫肚子个个鼓得发亮。
前排的人挨着肩往后挤,有人的脚底踩上树皮青苔,半个身子悬到枝外。
潘子探手把人拽回来,脸色变了。
“草蜱子。”
“攀上活物就下嘴,连着吸两三天不退口。”
潘子把枪口压低两寸,视线没离开那片枝面。
“一只顶自己六七倍的体量,三十只围住,一只兔子抽成干皮。”
“别让它沾身。”
潘子一掌拍在自己领口上。
脆响过后摊开手心,一只虫子瘪在掌纹里,肚子上的血把汗印染出一小片褐。
他在裤腿上来回蹭了两遍,蹭完,手指还在抖。
“这季节,地上该铺一层了。”
吴天真后槽牙咬得发酸,整个人贴到树干上,后背的皮肉一层层起粟。
江澄和闷油瓶纹丝不动。
虫爬到两人跟前,像撞上一堵烫手的墙,掉头散开,被雨水一冲就没影。
藤条扯净,恶臭更盛,闻得人舌根发苦。
手电再往里照,众人看清了裹在中间的东西。
一具大得没边的兽尸。
皮肉烂成黑褐色,鼓胀处裂着缝,白蛆在缝里挤进挤出。
看不出原形。
一根断裂的肋条从腐肉里支出来,尖头挂着几缕黑色的筋。
雨打在那上头的声音和打在皮上不一样,更空。
潘子拿枪托拨开垂下来的残藤,一寸一寸照过去,怕里头还窝着第二群。
“这么大的个儿,”胖子嗓子发干,“林子里喂得出这种东西?”
没人答他。
闷油瓶侧过脸,看向江澄。
“蛇。”江澄的手电移向尸身上一片模糊的鳞。
“蛇骨。”
闷油瓶的匕首贴进腐皮,划开一道长口子,腥气喷出来,扑了他半张脸。
他连眼睛都没眨。
江澄伸手按住他小臂。
“先照里头的腔。”
白光探进去,只照见一层黑,黑底下汪着积液,晃出黏稠的反光。
那腔口的边是往里塌的,像被什么东西从内侧顶开过。
闷油瓶把手抽回刀柄,指头在鞘上擦了一下。
随后,整条手臂扎进了那具尸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