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腕骨上那串铜钱
虫子还在往外涌。
一片一片,顺着湿树皮往下淌。
胖子把外套拉链拽到下巴,脸白里泛青。
“这么多!胖爷本来就贫血,一人一口,我剩张皮!”
潘子端枪的手在抖,枪口追着虫群,又不知道该往哪儿打。
有人捡树枝去拨,枝尖一碰上虫群,绿点立刻攀上枝子,一层一层往上爬。
他手腕一甩,树枝落进底下的黑水,水面砸出一圈细密的坑。
没人吭声。
虫潮的前锋扑上江澄靴面,像被什么烫着,猛地拐了个弯。
匕首出鞘。
江澄在左手食指上轻轻一挑。
血珠顶破皮,圆的,红得发黑。
他把指头悬到枝面上方。
血腥味散进雨水。
那群草蜱子像挨了一鞭子,掉头四散,枝面上转眼干净。
胖子嘴张着合不上。
“江爷,您这血……”
江澄收回手,口子已经合住。
“再来一刀,给大伙匀点。”胖子从兜里摸出自己那把折叠刀,刀柄都攥热了。
“用不着。”江澄把匕首插回腰后。
“这虫认血,不认人。你们身上没那个味,就别往前凑。”
潘子把枪带勒紧了一格,眼睛还在枝面上扫。
“往后谁见着这号虫子,别拍,吹。”
“吹?”
“吹得走。”胖子把袖子撸到肘上,“我信江爷的,不信我自己的手。”
众人的眼又回到蛇尸里那条手臂上。
那双手在半途顿住。
那张素来没表情的脸上,眉毛拧起一丝。
手臂抽出来,雨水顺小臂往下淌。
啪嗒。
一团滚圆的东西落上枝面,滚了半圈,停住。
臭味一下浓了十倍,最靠前站着的吴天真眼泪都逼出来了。
“我的祖宗,什么东西,鼻子给熏穿了!”胖子捏紧鼻孔。
手电白光压过去。
那东西顶着一团黑毛,纠结成毡,毛底下贴一层干瘪的黑皮。
一颗头颅。
眼眶塌成两个黑洞,颧骨把皮顶起来,牙床半露。
男女看不出,五官糊成一团烂泥,可那形状是脸,一张被人嚼过又吐出来的脸。
闪电划过,整条峡谷亮如白昼。
那颗头颅在雪亮的光里翻了个面。
雷声随后炸开,震得胸腔发空,耳朵里嗡的一声。
吴天真后脑勺一麻,脖子自己往回缩,脚底在湿枝上蹭出两三步。
他忘不了那几只人头陶罐。
罐口朝外,里头一层层白蛆挤成饼。
潘子捡了截断枝,用刀尖拨那颗头颅。
黑毛底下翻出半张脸,头皮翘着一角,底下是灰白的硬东西。
枝尖压上耳根,凹进去一点,又弹回来。
“骨头是空的。”潘子把断枝丢掉,声音压得很低,“里头没货。”
吴天真肩膀松了半寸,随即又绷回去。
“这玩意儿要是又养着蟞王,咱们全得交代在这儿。”
“蛇肚子装着个人!”胖子声音拔高,“不知哪位先烈,捞出来供着吧。”
闷油瓶不理他。
那颗头颅丢到枝桠边上,手臂再度探进腐肉。
这回久得多。
雨水打在后颈,他连肩都没动。
刀尖挑肉的声音从尸腔里传出来,闷闷的,一下,又一下。
江澄盯着那截露在外头的手腕。
闷油瓶抽手。
两根手指头拎着一条胳膊骨。
骨上挂着东西。
众人凑近,看清之后全愣在原地。
一串铜钱。
绿锈咬进铜纹,穿钱的绳沤成了黑丝,还死死缠在腕骨上。
那样式,和阿腕上那条,一枚不差。
闷油瓶把目光挪到队尾。
“蛇肚子里这具,是你。”
阿站在最后头,没动。
枪带从肩上滑下半寸,她也没抬手接。
潘子指尖捏着腕骨,把铜钱串褪下来,先在掌心搓了一下,才递给旁边的人。
七枚。
全是安庆造币厂出的当十铜元,边齿磨得发亮。
这种钱,收齐一串要跑断多少条腿。
阿当年动的人手,江澄心里有账。
两条一模一样的串,说不通。
阿的声音从最后头传过来,平得没有起伏。
“那串是我一枚一枚收来的。”
“收了几年?”潘子问。
“别问。”
她抬起眼,手电光正从下巴往上翻,把眉骨投成两片黑影。
“我手上这东西,别人仿不来。”
没人接。
吴天真呼吸变重,手电光乱晃,光斑在众人脸上扫来扫去。
“阿……”
她低着头。
短发吸饱水,一绺一绺贴住额头,水珠顺发梢往下滴。
她两手垂在身侧,指尖肿得发亮,指甲盖底下塞满黑泥。
脚边积起一小汪水,汪面浮着一层细泡,一颗一颗破,破得很匀。
手电从她脸上扫过去,白得像张纸。
咯吱。
一声脆响从她肩头里头挤出来,像有人掰断一根干柴。
咯吱。咯吱。
膝盖、腰、脖子,一节一节地响。
脚边那颗头颅被雷光照得雪亮,她身上也在响,两种声音叠成一片。
阿的脸皮往两边扯开,扯到一个活人扯不到的位置。
那两条细缝转了转,先在江澄脸上停住,又一颗一颗扫过去,最后落在潘子的枪上。
枪口矮了半寸。
吴天真叫出声。
潘子抬枪。
她抬起头。
眼白没了,两只瞳仁竖成一条细缝,绿幽幽地泛光。
“脏东西就贴在咱们堆里啊!”胖子骂到一半劈了嗓。
江澄的声音压过雷。
“醒来!”
一声低喝撞进脑子里。
吴天真眼前的树、雨、蛇尸全拧成漩涡。
天地倒扣下来,胃里翻涌,耳朵拉长成一条鸣声。
脚底下没了实地。
整个人悬空往下坠,又不知朝哪儿坠。
再实起来时,衣领勒住了他下巴。
闷油瓶一手拎着他,一手拎着胖子,两条腿在空中乱蹬。
江澄扣住潘子后领,把他从枝头边缘拽回。
众人一个个被拖回树上,脸上的表情还是空的。
“什么情况?铜钱串呢?阿呢?”胖子趴着喘,“那颗脑袋呢?竖瞳呢?”
一句女人的嗓音从江澄背后飘过来,又冷又平。
“你们吸了瘴气,魔怔了。一个个扯着嗓子喊有鬼。”
吴天真扭头。
阿蹲在江澄身后,防毒面具罩住半张脸,眼睛从镜片后头看过来,好好的。
身上不响,眼下没绿。
“全是幻觉?”他喃喃。
江澄点了点自己脸上的面具。
“都戴上。这片毒瘴浓得能割人,待不长。”
滤罐旋紧的咔哒声一下一下,从队首响到队尾。
呼吸变了样,进出全带橡胶味,闷在面罩里的话听上去是一个调。
吴天真把镜片上的水抹了三回,抹不净,索性由它去。
闷油瓶也点头,声音压得低。
“大树蟒。人早年被吞进去,没来得及消化,草蜱子把整条蛇罩住了,血抽干。”
潘子把面具往脸上扣,眼睛还留在那具蛇尸上。
“沼泽里这种虫子成窝,见血腥就扑。”
他把绑带往耳后勒紧,指节在颧骨上磕了一下。
“这人的来路,怕是定主卓玛讲过的那伙。”
“十几年前钻进柴达木的武装。人没出来,全在这摊水里烂掉了。”
吴天真点头,喉结上下滚了一滚。
江澄把防水布抖开,盖住那颗头颅和那条腕骨,布角压上一块碎石。
“带上。”
“揣着具尸首赶路?”胖子嗓门劈了。
“带。”
雨点砸在布面上,水顺着骨形的起伏往外挤,一圈一圈。
布底下露出半截铜钱,绿得发暗。
没人再说话。
雨砸叶子,密得透不过气。
胖子的脸忽然泛出青色,掐住江澄胳膊的指头陷进肉里。
他另一只手朝江澄身后抬起来,抖得厉害,停在半空。
嘴张了三回,才挤出一句。
“您后头……有东西在出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