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两条蟒在把我们往下赶
江澄的后颈先凉下来。
那股凉不是雨水，是一团喷在汗毛上的湿气，有节奏，一下，又一下。
他没急着扭头，先按住胖子那只乱抖的手。
脖子转到一半，画面已经够清楚。
离他不到四米的一根横枝上，一蓬叶子在抖。
抖得没有道理。
峡谷里连一丝风都没有，雨是直着落下来的。
枝子在颤，颤得整副树冠往下沉，窸窸窣窣的响动从叶子里挤出来，像无数指甲刮过树皮。
雨落到那一蓬叶上，砸不成点，全被底下的东西顶了回来。
一片叶子飘下来，擦着江澄的鞋帮落地。
叶面上爬满细密的抓痕，一道压一道。
“谁？应一声。再不出声，枪子不认人。”
阿的枪口已经抬起，声音比先前更冷。
叶缝里，两点绿光亮了一下。
拳头那么大，一左一右，悬在半空。
她把后半句咽回去，眼睛眯起，食指搭在护圈外头。
江澄掌心那柄血色长剑滑出三寸，剑脊上的锈味漫上来。
“别说话。”潘子的嘴唇几乎贴着吴天真的耳朵。
“呼吸也收着点，蛇听得出热气。”
吴天真的肋骨憋得发疼，胸口闷成一块石头。
人的眼睛不会长到拳头大。
更不会在黑里泛绿光。
整队人屏住气，雨声一下灌满了耳朵。
江澄数自己的心跳，数到第十九下，那颗头还没动。
汗从腋下淌到腰，衣裳里头一层黏，贴在皮上，一动一扯。
抖动的树叶朝两边炸开。
一颗头颅从树冠里探出。
硕大，扁三角的形状，颈子底下粗得抵上半截人腰。
鳞是褐黄的，被手电一照翻出金芒，整条蛇像浇出来的铜件。
它盘在众人邻近的古树上，身子挂下半截。
一双竖瞳对准他们，绿光里没有任何情绪，只有盯死猎物的那种钝。
蛇信从牙缝里探出来，在离他们额头一尺的空中颤了两下，又收回去。
吴天真脖颈后头的汗毛全立起来，一股凉气顺着脊沟往腰里钻。
阿的准星在绿光里一点一点挪，挪到那颗头的下沿停住。
两米半。
近到江澄看得清那头颅上鳞片的边，一圈圈翘起的枯皮。
空气黏住了。
谁也不敢咽唾沫，喉结干得发疼。
雨水混着冷汗顺脸颊淌下，糊进眼睛，盐得发涩，没人抬手去抹。
潘子的枪管在轻轻画圈。
吴天真手指抠进树皮缝，指甲盖翻起一层白。
手电光顺着那颗头往下滑。
最粗的一段比水桶还粗，再往下，大半个身子埋进叶子，找不到尾。
雨林本来就出蟒。
这一带的水气养着它们，算不得稀奇。
稀奇的是没人动。
树蟒扑击能甩出半个身长，谁先绷不住，谁先被那口倒牙锁住。
何况他们挂在树上，枝干吃不住力气，一动就是两重险。
“等它再盘下来两尺，就往那根分叉退。”潘子的嗓门压成一条线。
“枪先下去，人后下去。”
“别背对它。”阿补了一句，“它认后背。”
于是所有人陪着江澄僵在原地。
蛇身一寸一寸往下盘，压断的细枝坠进底下的黑水，一声闷响。
那颗头一直吊在枝下，绿光不离他们的脸。
蛇的下颚一开一合，喉口那片的皮往两边撑，露出里头粉黑的软肉。
一滴水从鳞缝里坠下来，正落在江澄手背上，凉，隔了两秒才觉出烫。
胖子的腿肚子自己跳起来，他把重心挪到另一条腿，枝子立刻响了一声。
两颗蛇头，跟着那一声，同时往下沉了半尺。
嘶——
一声蛇叫，从众人身后过来。
胖子的脊梁一下板直。
不止一条。
江澄把脸转过去。
后方一根横着的粗枝上又垂下一颗蛇头，比先前那颗还大，竖瞳发黄，黄里翻着血色。
分岔的信子从齿列间弹出来，贴着空气抖了一阵，又吸回去。
蛇叫一声接一声，短，密。
江澄眼皮压下来。
这类吃肉的大家伙守地盘。
一片林子一条占着，旁的同类靠过来就是开战。
老辈人有另一种讲法。
一窝容两条，除非配了对。
刚配完对的耗得狠，急着补一顿。
眼前这两条，一前一后，把他们夹在当中。
黄瞳那条先动。
蛇头一缩，肩胛那块鳞耸起，前身弯成一张弓，弹开，一寸寸绷紧。
“下树！”
话没落地，众人已经往下爬。
“枪给我。”江澄伸手。
阿反手把备用的那支拍进他掌心，枪托上还挂着她半截手套。
树蟒跟着人往下压，一根枝子被体重压断，闷声砸进底下水里。
“别踩那些藤！”潘子喊，“藤是它缠的窝。”
话音里，第二根横枝崩开，半个人高的树皮卷着水往下飞。
树上没退路，磨下去，力气先耗光。
前头绿瞳那条裂开了嘴。
牙两排，全往里倒着，牙根挂黏液，在手电光里亮晶晶。
一股腥风糊上人脸，湿得能拧出水，热气直往毛孔里钻。
阿扣下扳机。
枪口喷出火，弹头撞在蛇头鳞上，崩出一串火星。
那条蛇挨了这一下，头只歪了半寸。
不退。
鳞面多出一个白点，那口大嘴反倒撕得更开，整个蛇头往前一弹。
江澄横剑一扫。
剑脊砸上那水桶般的下颚，蛇颈被压得一滞，枝子咯吱惨叫，他半条胳膊麻到肩头。
“往下走，别停！”
低喝声里，后头那条黄瞳的也扑了。
它挑的是胖子。
蛇口张开，从上往下罩住那颗脑袋，腥气灌进领子。
胖子手里没枪，两爪抓住树枝，整个人僵成一截木头。
闷油瓶跨出一步，手起，抓住胖子后领往身侧一扯。
蛇口擦着胖子耳朵过去，牙磕进树干，木屑崩起老高。
黑金古刀跟着递出去，刀锋扎进那颗蛇头的下颚缝。
刀身往里一拧，那颗头横着甩开，扫塌半蓬枝叶。
蟒尾从高处抽下来，抽在潘子的背囊上，人连带背包撞进树干，闷响一路滚到树根。
“打眼！别打头！”
阿的枪口抬高两寸，两发连出去，黄瞳那颗的眼壳上溅起一片碎鳞。
蛇身猛地一收，树冠里积了几年的水整个泼下来，砸得众人站不住脚。
树下乱成一片。
吴天真顺树干出溜，肩膀撞上一根横枝，滚了两圈，趴进浅水。
爬起来时半张脸糊着黑泥，嘴里一股铁腥，牙齿缝里咬着草。
潘子和阿交替放枪，火舌把一整片树干照亮。
弹头钻进蛇身，皮糙肉厚，血只渗出一层，两条蟒反倒被激得发了狂。
褐黄鳞那条仰起头，舌头吞吐，嘶鸣拉得又细又长，一嗓子把峡谷的水声压下去半截。
江澄落在最后，脚踩上泥地，鞋底陷进腐叶，凉意从脚趾窜上小腿。
他抬头。
这两条蟒没追。
一条盘回树冠，一条垂在半腰，两个脑袋隔着雨帘对望，谁也不往前一步。
潘子把打空的弹匣退出来，指头抹过匣口，金属的凉气贴上汗毛。
它们不是没胃口。
它们在把人往下赶。
而脚底下这片黑水，安静得听不见一丝虫鸣。
闷油瓶把胖子从浅水里拎起来，刀背上的黏液拖出一指长的丝。
水面浮起一层细泡，一颗，又一颗，全从同一个位置往上顶。
泡破开的味道是甜的，腐叶沤了很久的那种甜。
阿的面具后头挤出一声短促的骂，枪口慢慢压低，对准了水面。
“水底下有东西在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