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谁在头顶
那声短叫卡在喉咙里,没放出来。
所有人的视线钉在吴天真身上。
他一屁股坐在腐叶里,后脑磕上一截树根,没喊疼。
汗从额头上一层层往外渗,脸色白到颧骨发青。
他抬手指自己的脚踝,手指不听使。
草丛里一条绿影子滑过去,粗得像成年人的小腿。
胖子攥着匕首扑过来:祖宗!蜈蚣祖宗!
江澄和闷油瓶落在队尾,前面的乱子他们第一时间就捕捉到了。
闷油瓶几步跨到吴天真身边,膝盖砸进泥里。
江澄只抬手。
赤芒掠过,无名剑钉住一条跟得太近的四目蜈蚣,剑尾还在颤。
他接的是后尾那条绿潮,替闷油瓶把背后撑住。
裤管被撕开,布条挂在脚踝上。
鞋带割断,那只靴子被扒下来,靴帮里倒出一股水。
五个脚趾泡得发白,纹路全起了皱。
吴天真试着动了动大脚趾,动到一半就停住。
肿块鼓起来,皮面绷得发亮,颜色熟成一团紫。
紫的边界在小腿上一寸一寸往上拱。
潘子拿铅笔在那道边界上描了一笔,手在抖,线歪出去一截。
记着它往哪儿走。他说得很急。
什么感觉。
刚咬那一下疼。吴天真的牙在打颤,现在半边身子木了,摸哪儿都没知觉。
闷油瓶嗯了一声,两手扣住伤口两侧往外推。
挤出来的血一路是黑的,滴在腐叶上,叶边卷起焦痕。
毒烈到这个份上,那条虫王的螯不是普通货。
腿还在吧。吴天真问得很轻。
闷油瓶没答,手上又推了一把。
说人话。胖子揪住他的领口。
死不了。他把那只手拨开,三天别落地。
潘子把纱布按上十字口,指腹沾了一层黏。
潘子把枪塞给胖子,蹲下来拆开药包,棉球在酒精瓶里蘸透。
忍一下。
针头扎进胳膊,抗生素推得极慢。
吴天真另一只手抓住一把草根,指背的筋全鼓起来。
草根从他掌心里被拧断,汁水沾了一手。
绷带绕三圈,勒出一道边,把肿起那段整个包住。
药推完,吴天真的嘴唇还在抖,牙齿磕出很细的响。
阿宁把手电咬在嘴里,光一寸寸挪上他小腿。
过膝盖了。
那句报告很平,平得像在念别人的账。
血挤净了,闷油瓶咬开自己掌心的旧口,把血涂在吴天真脚踝上,指腹抹匀。
他退开。
闷油瓶走向江澄,那张素来没什么表情的脸覆了一层霜。
虫群里有一条王。他声音压得很低,寻常的不敢上前,这条是麻烦。
江澄点一下头。
后头那大群蜈蚣在老闷宝血面前退了,血管用。
可这条虫王能在草里贴着人走,说明它不吃那一套。
草里、树杈上,都盯。江澄开口,它不一定在人腿边。
队伍重新动起来,谁也不吭声。
阿宁走在最外侧,枪托贴着胯骨,手心的汗把缠绳浸成深色。
眼睛各自在头顶的枝丫和脚边的草缝之间来回扫。
空气黏住了,压在耳膜上。
心跳声一下一下,撞在肋骨里。
一道绿从三米高的横枝上淌过去。
胖子的刀抡上去,只砍断一枝,树胶掉下来粘在他手背上。
枝上什么都没有了。
手电往上扫,横枝的断口还在淌树脂,拉出一根亮丝。
这枝子上没东西。胖子替自己找话,没人接。
谁也不提那句看错了,手里的家伙一件都没放下。
扑通。
胖子的肩头猛地下沉,背包带勒进肉。
他这一声惊叫还没出口,闷油瓶左手已经推上刀柄。
黑金古刀离手,像一支沉重的箭。
那条缠在胖子肩上的东西被挑飞,足有小臂粗,钉在一株古树的树干上。
树身抖落一片苔。
闷油瓶走过去,刀从树干的裂口里拔出来,刃上带着一层绿色的浆。
他在草上擦了三遍,擦到刃口发白。
潘子的眼睛瞪圆了,枪口跟着抬。
这一手的准头,没人做得到第二次。
江澄看的是那被钉住的东西,眉头压下来。
刃口穿的是背脊。
四颗肉瘤比虫群里其他的大得多,红得发亮。
望进去,太阳穴开始突突地跳,眼前发花。
别看它背上的眼。江澄把视线挪开,
闷油瓶收刀回来,匕首削了几枝干柴,铺在泥地上。
蜈蚣身上的油泼下去,火折子一凑。
火苗窜起。
不是橘红。
绿的那种,青幽幽地舔着树皮,光打在每个人脸上。
噼啪声里夹着尖叫,一下一下,细而长。
那条虫王在火里扭,节肢烧焦了还在蹬,蹬了不知多久。
树冠上又有黑翅膀扑棱棱地散开。
直到最后一点绿光塌成灰,风一吹,灰烬散在草上。
灰里翻出半截没烧透的螯,在泥上又刮了两下。
阿宁的枪口压着它,等那两下停住才收回来。
众人挪开步子,喉咙里都还堵着那股焦味。
此后每一步都踩得极轻。
脚先探出去,重心留在后头,鞋底蹭开落叶再落死。
谁也不去猜西王母在林子更深处还埋了什么。
吴天真走不了,胖子把他背起来,汗把那件后背衣裳浸透一层又一层。
背上沉不沉。吴天真把脸别开。
胖子哼了一声:再啰嗦我把你撂进草里。
这句骂说完,他自己先笑出声,笑声很短,压在喉咙里。
吴天真把下巴搁在他肩上,眼睛盯着那丛过膝的草,眼皮不敢多合。
火折子的油省着用,光圈缩到两米,两米以外全是根的影子。
雨林的绿一寸寸收紧。
树与树咬在一起,藤蔓缠着藤蔓,横的竖的,织成一张密不透光的网。
走一公里的力气,在秦岭能换一百米。
腿在往下坠,肺里灌的全是腐水的味道。
每喘一口都像在喝那锅黑水,喉咙黏得咽不下去。
潘子把刀柄咬在嘴里,腾出两只手去扒藤蔓。
防毒面具滤不干净的那点瘴气钻进脑子。
眼前的藤条会往旁边飘,飘完又回到原位。
水没到靴筒,每一步都往里灌一点,鞋里的声音一路咕唧个没完。
鸟叫早没了。只剩水声,和各人粗重的喘。
远处闷响一声,像什么大件倒进泥里,隔了几层树。
没有第二声。
罗盘的指针打了两圈,停不住。
潘子合上罗盘塞回兜里,兜盖拍了两下,像把那点指望拍死了。
苔藓在每一面树上都长,太阳照不进来,南北没了分别。
江澄蹲下去捏了一撮泥,松手,渣子落回同一片黑水里。
没有参照物。树全是同一种树,坡全是同一个坡。
胖子在一株树身上刻过十字,记着是往西。
转出去半天,脚边又出现那截被刀劈过的树桩,十字刻痕朝外。
原地。
潘子朝那截树桩踹了一脚,踹完自己蹲下去,双手抱住头。
队伍停下来,一张张脸朝着密不透风的绿,没人说话。
阿宁用枪托捅开一丛蕨,底下除了黑水什么都没有。
她拧下滤芯,甩了两下,倒出来的水是绿的。
滤芯剩的不多。她把它塞回内袋,拉链拉到一半卡住。
干粮掰开,嚼得很慢。
谁也不说话,只有牙膛里碾饼子的响。
阿宁把最后一口水倒进吴天真的壶里,壶嘴磕着他的衣角。
咽下去之后,众人的目光一条条落在江澄身上。
他知道那是什么意思。
他笑了一下,把空了的水囊挂回腰上,走到队伍最前,踩进没膝的草。
队伍重新开动。
有他在前头,谁也不去数自己走过几遍同一棵树。
他的步子不快,逢岔必停半息,鼻子先在空气里刮一遍气味。
跟在后头的人照着他的脚印踩,一步不差。
江澄在一丛藤蔓前停住,抬手拨开最外那一层。
藤条后头的烂泥上,一串脚印,边沿还没被水泡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