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苔下四只眼
滴水从树冠上一直漏到领口,顺着脊梁往里灌。
靴底踩烂一层腐叶,泥浆吸住脚,拔出来要费一口劲。
头顶的虫叫密得像有人在锯木头。
手电的光柱扫到半途就被湿气咬断,只剩一团发黄的晕。
潘子把弹匣退下来数了一遍,推回原位,金属的咔哒声闷在掌心里。
还剩多少。胖子问。
两梭子。
林子的绿到这儿被一刀切断,灰白的岩面顶出来。
峭壁横在前面。
绿皮的东西蹲在洞里,一层压一层。
胖子的手先动了。
腰侧短刀出鞘半寸,刀鞘磕在带扣上,脆响在岩壁间弹了三弹。
西王母养这些来看门的?
他嗓音发飘,尾音挂着一层汗。
吴天真攥紧背包带,指节顶出皮色。
潘子把枪托抵进肩窝,拇指顶开保险。
阿宁的枪口抬高一寸,两人把呼吸压得很浅。
整支队伍只有两支长枪。真出事,打完两梭子就得靠刀。
江澄的手掌向下压了压。
不是活物。
闷油瓶这四个字落在石壁上,比什么解释都管用。
众人的肩膀松了半格,枪口没降。
阿宁抬手抹掉护目镜上的雾,指腹在镜片上留了一道痕。
江澄朝峭壁走过去。
洞窟大小不一,从中央向四周炸开,像一圈被砸碎的蜂巢。
越靠中心,洞口越阔。最外圈那几个只到腰高,人得弯腰才瞧得见里头。
正中那窟吞吐得下两辆卡车。
江澄把手电探进去,光柱走到半路就被黑暗吞了,照不到底。
卡车进得去,人进去未必出得来。
青苔裹着洞里的立像,一团一团,绿得发黑。
走近了,那些猴子一动不动,苔屑从它们肩头往下落。
雕像。
众人的膝盖跟着软了一软。
吴天真从头数起,数到第三十一窟就乱了套。
阿宁拽住他后领,把他从崖根拉开半步。
光线昏,肾上腺素还没退干净,谁都会把石头当成活的。
潘子骂了自己一句,把枪背回肩上,背带在掌心里刮出一道白。
闷油瓶踩着石缝爬进一个窟。
匕首反握,刃口贴苔面刮。
沙沙声。
青苔成条地卷起来,掉在江澄脚边,一股腥水的气味顶上鼻腔。
石缝里窜出几只黑壳甲虫,撞在他手背上,落地翻不过身。
胖子拿鞋底碾死一只,甲壳在泥里爆开,酸气顺着裤腿往上爬。
黑石头露出来了。
一张脸,一副鸟的身子。
那风格江澄认得。沉船上的椁壁就是这么刻的。
不是中原匠人的手笔,是西王母国本土的东西。
一行人的呼吸都慢了半拍。
到了这一步,界线就算踩过去了。往后的路只会更窄,更毒。
几千年的水锈把石斛塞满雕像的眼窝和翅根,脸孔糊在湿气里,眉眼辨不出。
闷油瓶一点点把石斛剥下来,指甲缝里全是黑色碎渣。
手背蹭过石面,蹭掉一层湿滑的苔粉,指缝渗出一点血。
根须带出一缕一缕的白色菌丝,贴在石头上,像没干透的蛛网。
石缝里的湿气凝成一层水膜,指头一抹,凉到骨缝。
真容露出来。
神像是和山体一道凿的。
匠人直接在山崖上开料,没拼接,没接口。
鸟的躯干,女人的脸。
四只眼横着排,没有瞳,只有凿平的凹。
羽毛刻成一片一片的鳞,边缘磨圆,压着石纹往下垂。
再往下,它的两只爪子踩在五颗骷髅上。
爪尖陷进天灵盖,骨头那一圈凿出放射的裂纹。
骷髅朝向乱,可眼窝一律对着人站的那一面。
空的眶洞往里收窄,凿得很深,洞底的阴影比周围黑一层。
里头比外头凉。
风从眶洞里吐出来,拂在江澄的下巴上,带一股闷了很久的腐气。
每颗骷髅的颌骨被刻工往上挑,露出牙床。
一种笑,带毒,带讥。
潘子伸手在半空比了比那道挑开的颌骨,手指头缩回去了。
江澄的耳膜里起了一层耳鸣,细,长,像有人在他颅骨内侧刮。
舌根泛上一股铁锈味。
吴天真的后颈起了粟,汗毛顺着脊柱往下倒。
那鸟立在骷髅的天灵盖上,脚下的骨头像它啃剩的残渣。
旁边一尊缺了半边脸,凿口里的石纹发黑。
砸的。风化吃不出这么齐的一道口。
胖子把短刀插回腰上,又拔出来,鞘口磨得发涩。
他盯着那张脸,肥肉抖了一下,膝盖撞在石头上,没出声。
长白山地缝里那批东西。潘子的喉咙挤出一句,一模一样。
阿宁的脸白到嘴唇发青。
吴天真握刀的手心湿了,刀柄在掌中打了个滑。
万奴王跟西王母是一条线上的?胖子的骂音卡在嗓子眼。
石雕的动作刻得活,缝里还残着颜料,红的绿的,被苔压住一半。
若不是这几千年的青苔盖着,猛地在这片昏光里抬头,谁都以为脚下的泥又变回了长白山的雪。
江澄攀进正中那窟,靴底踩到一层脆东西,咔的一声。
他低头。
碎骨,鸟粪结成的硬壳,还有几片没烂净的皮,裹在苔里。
这窟窿不是摆设。它喂过活物。
他把脚底那些渣碾实,脸上没什么变化,只把剑柄在掌心里重新收了一遍。
胖子踩着吴天真攀上旁边那一排,两个人分头刮。
苔块噼啪砸下来,砸在洞底积年的腐叶上。
第二尊、第三尊人面鸟跟着见了天日。
姿势各异,有的张翅,有的低头,个头从半人到快两人高。
吴天真的牙缝里挤出一口凉气。
长白山那种猛禽,原形在这儿。三青鸟是西王母的图腾。
他喘了一下,声音低下去。
她手里应该有驯这类东西的老法子。后来那批遗民往东跑,把鸟带走了。
塞进万奴王的墓里当门神。阿宁替他说完。
云顶天宫那个坑,跟这里的岩层是同一路,陨石砸出来的。
那鸟呢。胖子手上不停,鸟也一块儿搬走了?
没人答他。
刮苔的声音又响起来,在洞窟之间来回撞。
江澄没接话。
他和闷油瓶都盯着神像脚下那五颗头骨。
空洞的眶里有一股甜味,腐的,压在人鼻尖。
像是什么东西在里面待了很多年,把石头都焐热了。
闷油瓶的刀尖探进最近那颗骷髅的眶洞,挑了一下。
挑到软的东西。
刀尖缩回来,带着一抹绿色黏液,拉出细丝。
退到崖口再看。潘子的声音先绷不住。
退回去也还是这片崖。阿宁没挪脚。
江澄的手电往那颗头骨里照。
光柱被什么挡住,只照出一小片反光的湿面。
他关掉灯。
灯一灭,满崖的洞眼全成了嘴。
一声咳。
沙的,哑的,从喉咙深处拖出来。
吴天真的头转过去,脸上那点血色退了。
胖子,你着凉了?
没人应。
第二声跟上来,比头一声更靠里。
来的方向不在胖子那边。
江澄的腕子一翻。
血色的长剑凭空落在掌中,剑脊贴着石壁的光,映出一线红。
闷油瓶的手按上背后的乌金古刀,刀衣与掌心摩擦出一点涩响。
潘子和阿宁的枪口全部压低,对准神像脚底那排骷髅。
弦绷到了极限,谁都不敢先吐第二口气。
吴天真摸出腰刀,声音压到喉咙底:怎么了。
胖子从窟上跳下来,落地时膝盖一软,手掌撑住泥。
他抬起一根手指,指向那五颗骷髅。
咳嗽的不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