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崖壁上全是眼睛
谁都没再喊。所有人的眼睛都挂在盆地底的雾上。
要没人眼花,这块绿,就是他们一路刨戈壁要找的东西——塔木陀,西王母的地界。
没道理。
再阔的国,也经不起几千年的风。按说该塌成渣,渣埋进沙,沙上再盖一层平。
可眼前这口盆地,雾一阵一阵地翻,树冠摞着树冠,绿得扎眼睛。
活气从底下往人脸上拱。
吴天真把望远镜挨个递了一圈。盆地底平整,沿口高翘,像谁失手把一只大碗扣进了戈壁。
碗里的树冠连成整张皮,一块砖大的空地都漏不出来。
“看见没,树缝里挂着一串白条。”吴天真把镜子递给潘子。
“是水,一股一股的,全往盆地中间钻。”
潘子接镜子的手,慢了半拍。
潘子蹲在崖沿上,屁股挪了两挪。
“按定主卓玛留的话,岩山那头才是塔木陀。”
“咱们跑这几天,连座分岔的山都没见着,就到了?”
“那座山没了。”
吴天真把望远镜从眼窝上揭下来。
“这一片是盐壳地,雨水一年啃一层。”
“几十年前他们分开时瞧见的山,兴许还大得像个庙。”
“如今早叫水啃成几个土馒头了。”
吴天真拿舌尖舔了下干裂的嘴唇,没敢再追问。
江澄眯起眼,把盆地的沿口和底扫了一遍,那十六个字在他脑子里一个字一个字碾过。
“老西域有个规矩,水落在哪儿,哪儿就称王。”
“这块绿能活上千年,说明它是柴达木沉得最底下的那个坑。”
“四外十里的水,都得往这儿灌。”
“沙底下八成还压着暗流,戈壁里最金贵的那种水。”
“这是个聚水藏风的宝地,整条昆仑山龙脉的穴眼。”
“西王母把国,就钉在穴眼上。”
“这种穴,风进得来出不去,水汇得进渗得干。”
江澄说完,拿靴尖在崖沿划了一道。
划出来的,正是这口盆地的轮廓。
众人把这番话在肚子里过了两遍,都想通了。
怪不得他死等一场雨。
雨一来,河道灌满,水自己就把路领出来了。
潘子拿手掌拍了下地皮,站起来。
“得下去。按定主卓玛捎的话,文锦师娘在塔木陀给我们留了十天。”
“日子眼看不够。为等三爷耽误了师娘,我这伙计趁早别当了。”
“数你最孝。”吴天真咧了下嘴。
胖子啐出一口沙子,想接话,接了一半,又咽回去。
十几双眼睛挪到江澄脸上。
他只说了三个字。
“直接入。”
潘子把枪背带往肩上勒紧,掉头清点装备,嘴里骂骂咧咧,骂的全是让别人快点。
胖子抱着干粮箱往车上搬了两趟,裤腿蹭破一道口子,他头都没回。
路得自己找。
文锦的笔记里写着,她和霍玲进了盆地之后分道,路线画得细。
可几十年的风雨早把地面翻了个个儿,照着旧图找峡谷,只能一头撞进死墙。
车队沿着盆地沿兜了两圈。
第三圈,一条大峡谷朝他们张开口。
一进谷,温度掉了两茬,后背的汗凉成一层膜。
谷口宽,车能进,众人闷头开进去四五里,一坡滚石拦住所有轮子,进不得,退不得。
滚石是从峡谷两侧的山皮上剥下来的,棱角还新。
石面上带着镐印,印子边上养出一圈黄苔。
阿拿枪托拨开一块碗口大的,底下压着的沙面湿出一圈深色。
这块地方,前阵子刚被水泡过。
装备从车厢卸下来,全挂到人背上。
翻完一块又一块乱石,等眼角头一回扫见树干,江澄才抬手。
众人靠着石头坐下,饼子嚼得嘎吱响,小腿肚在石棱上抖。
江澄把文锦的笔记抽出来,翻到中段,停住。
笔记讲,峡谷再往前,海拔往下走,阔叶会闭成顶棚,
烂绿的瘴气从腐叶底下渗出来。
寻常防毒面具在那种湿热里,撑不了一个钟头。
谷子最深那段是绿洲的心窝,所有水在那儿汇成一摊。
树冠底下全是泡烂的沼泽,西王母宫就压在里头。
图上那条线画得潦草,沿线撒了一串问号。
每一个问号,都是一段没人走过去、或者走过去没回来的人留下的。
江澄把图纸摊在膝盖上,指头顺着那条线描了一遍。
描到第七个问号,他停住,把那一处折了个角。
“有数了。”他只说了这四个字,再没下文。
江澄把笔记卷起,塞进怀里,只交代两样。
“毒虫,蛇。”
这两个词一出,好几张嘴停住了咀嚼。
潘子打过湿林子的仗,把话续上。
“这种天气下的沼泽,上头树冠把日头吃干净,底下黑透。”
“花蚊、蚂蟥,还有叫不出名堂的东西,全立在水里候人。”
“三十七八十度的天,长袖长裤也得裹严实。”
“露出一片皮,不到一个钟头,那片皮就不归你了。”
一个藏人从包里翻出整卷胶带,把袖口裤脚缠了三圈,缠完朝潘子咧嘴,露出烟熏黄的牙。
潘子往自己水壶里兑了一把驱虫的粉,水的味道立刻又辛又苦。
众人把袖口裤脚一个个勒死,干粮渣子全收了包,往里走。
光先暗下来。
头顶的雨又攒起来了,可落不到人身上——阔叶全兜住,水顺着叶脉流成溪。
空气黏住皮肤,像一层泡透的布,每喘一口都带进一股腐甜。
脚底的软泥啃着靴子,走一步,小腿得往回拔一次。
腐叶底下有东西拱动,窸窸窣窣,跟着队伍平行往前走。
没人低头去看,看了的也不敢承认。
越往里,右边的石墙立得越高,头顶的天只剩一条缝。
一只牛眼大的绿虫趴在叶面上,翅膀还没展开。
阿的枪口扫过去,又收回来——不值得费一颗弹。
胖子的喘声拉成了风箱,箱膛里全是水音。
有人清了清嗓子,又赶紧一巴掌把自己拍哑。
太静。树冠里没有鸟,连虫都省了嗓子,只剩一队人踩泥的动静。
江澄在前头猛地钉住。
他一声不出,抬起胳膊,朝右边一指。
右侧峭壁上挂着一片石窟。
不是一座两座。
成片往上爬,往里挤,目测几百个。
每个窟里都立着个东西。
全都朝着他们这边。
阿数到“四、五”就闭了嘴,剩下的没数下去。
那东西脸上顶着一身厚厚的青苔,窟里的阴影从后脑压过来。
仰头看去,活像一窝绿毛猴蹲满了崖壁,集体不出声地盯着来客。
潘子把枪口压低半寸,人挪到队伍侧翼,一直守着。
陈文锦走到江澄侧后方,声音隔着面具发闷。
“这么多,全是石头吗?”
江澄盯着最高的那几个窟。
“石头不会把脸朝着人。”
吴天真的耳朵里嗡起来,蜂鸣一声盖过一声,嘴里泛起铁锈味。
没人敢喘大气。
胖子的风箱声停了,他头一回这么老实站着。
手往腰里的刀上摸,摸到一半停住——不敢碰出声响。
没人敢先迈步,队伍像一串钉在原地的蚂蚱。
闷油瓶不知何时吊在了队尾,隔着七八步,头都没抬。
“数目不对。”
潘子重新去数,数到一半,手指头僵在半空。
那一片石窟的右上角,岩体上豁出一个崭新的窟窿。
窟壁湿亮,青苔还没来得及往上爬。
潘子的步枪已经端了起来,枪口朝天,握枪那只手稳得像块石头。
新窟里立着的那个东西,正在往下淌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