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红旋风咬住脊背,他割开了手掌
风蚀的石柱从两侧扑过来。
江澄的鞋底碾住碎石,人钉在原地。
吴天真跟着刹不住,肩膀撞进江澄后背,肺里的空气被挤出半口。
胖子趴在他背上歪着头,脑门随脚步一下下磕肩胛骨,嗓子眼哼出半句梦话。
魔鬼城把方向吞了。
沿途垒好的石堆记号,一处也寻不见。
没了记号,连扎西这种喝惯雪水的藏人,也会在里头转到水尽粮绝。
谁的手,抹得这样干净。
云顶天宫那一趟,暗处还立着一双没露面的眼睛。
这念头在他后脑闪了一寸,被他自己掐灭。
日头白晃晃挂在正顶,石柱晒得烫手,指背碰一下就得缩。
冷笑声撞上石壁弹回来,比虫群先到。
后颈汗毛一根根立起。
红旋风咬上脊背。
成千上万只蟞王的翅膜绞碎日光,冷笑声从虫群里刮出来,分不出是嗓子挤的,还是翅膀磨的。
一只红影脱离旋风,俯冲下来,擦着吴天真的耳朵掠过。
翅缘豁开耳廓,血珠立刻渗出,他连哼都没敢哼。
阿转身抡起枪托,砸在第二只扑来的红影上。
虫壳炸开一股紫浆,溅上石柱,石皮咝咝冒白烟。
剩下的蟞王齐齐拔高,红旋风压下一截,冷笑声不再是一条,是一整片,罩住头顶。
吴天真叫横石绊倒,膝盖砸进石缝,惨叫让牙关截住。
他双手撑地,硬把背上的胖子拱稳。
热浪贴地滚,沙粒砸在脸上。
石缝里蒸出白天晒透的热气,他脚下发飘,像踩在棉花上,嗓子眼泛出一缕血腥。
他一条胳膊箍着胖子,半跪半爬往前挪。
江澄扭头看了一眼。
吴天真跑在他侧后半步,每咽一口唾沫都带着沙,舌根磨得发疼。
两条腿,快不过扇翅膀的。
虫群已经分势,一半从石柱缝里灌进来,翅音在石壁间碾过,弹回来的,像山里面又钻出一群。
红漩涡在收短,翅音碾上后颈,像有人拿锯条刮他的颈椎。
阿回头,风掀起她额发。外头的阵仗她没瞧全,可这笑声一进耳朵,骨头先懂了。
别站着!它们到了!
她手指扣住江澄小臂,拽起人就往前窜。
江澄收步,手臂横扫,指向一根金字塔样的石柱。
石柱根底,一个坑洞张着黑口。
钻进去。它们要出城,我们挡了道。
阿头一个侧身挤进洞,把两个人往里拱。
肩膀贴着肩膀,转一下脸都费力。吴天真后脑磕在岩壁上,闷闷一声,他不敢骂。
阿把枪管压平了抱在胸前,金属贴着皮肤,凉的。
洞棱上的尖石剐破江澄的手肘,石粉落进伤口,他只把后牙咬了咬。
她半回身,朝洞口挥手。
江澄走到跟前,站住,没进。
他手掌一翻,一柄短刀凭空落进腕间。
刀锋横上掌心,一拉。
猩红涌出来,顺着手腕往下淌。
血珠滚到指尖,悬了一瞬,坠在石面上砸开一朵暗花。
麒麟血镇得住阴物,他自己的血,一样叫这些湿冷东西发怵。
蟞王在旁人那儿是催命的梦魇,撞上这一摊红,未必占得着便宜。
他之前不亮这一手,另有账要算。
让裘德考那伙人先吃几口苦水,不亏。
暗处那个没准就窝在人堆里,得叫苦头把爪子泡软了,才露得出形状。
血腥味让风送了出去。
虫群的冷笑陡地尖了一截,串成一条,绕着石山打转。
红旋风散了又聚,钉在江澄面前三步远,悬着,不进,不退。
最前几只蟞王试探着俯冲,插到江澄额前三寸急停,翅膜扫着他的头发,又拔了回去。
江澄眼皮没眨,刀锋在掌心里又压了一线,新的血口开了。
洞缝里灌进翅膜扇出的风,带着一股腐甜。
吴天真后脑抵着岩壁,整条脊梁沟沁出冷汗,牙关磕出细碎的响。
阿闭着眼,喉咙里塞着一把粗砂。
洞里谁的呼吸扫过耳廓,吴天真把肩膀又往里收了一寸。
蟞王群绕着那只流血的手转了半圈,想从洞缝里挤进来,翅音压到最低,又忌着那摊血。
僵了一息,整团红挪开路线,往远处去了。
江澄托着还在滴血的手掌,看那团红退成天际一道细线,腕上的血皮凉成一膜。
对面的石脊上还停着几只,翅膜不动,瞅着洞口。
江澄手腕一抖,染血的短刀钉上石脊。
刀柄兀自颤,血顺刃口淌进石缝。
那几只抖落一层红屑,四散扎进天色里。
冷笑声一路退,退干净了。
江澄屏着呼吸好几息,直到翅音在石壁间彻底断掉。后背彻底凉透,他才放落手臂。
吴天真扒着洞沿往外看,眼珠追着那抹红,直到它沉进远处的沙梁。
阿先拱出坑洞,抓过江澄的手翻来覆去地看,指腹蹭到伤口边上又缩回去。
深不深?
皮口子。
众人身上那根筋一断,疲劳立刻灌进四肢。
阿靠着石头喘,嘴里喷出一团团白汽。
吴天真出洞就往黑色岩壁上一瘫,整个人滑成一幅烂掉的画。
胖子叫人从吴天真背上卸下来,脑袋歪靠在一块石头边,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方才背着二百斤狂奔,这会儿回想,一层鸡皮疙瘩从尾椎爬上后颈。
亏得有澄哥。换了旁人,我们仨早喂了那些红翅膀。
他的声音发飘,哭腔里挂着笑。
吴天真把手按在胸口,那颗心还在掌心底下乱撞,撞得他喘不匀气。
胖子在地上翻了个身,嗓子里漏出半句梦话。
……澄哥,水——
吴天真抹了把额头的汗,手滑得像浸了水。
省着点吧,出去了请你喝个够。
阿上前半步想把匕首拔出来,刀尖咬死在石脊缝里,纹丝不动。
她回头望了江澄一眼,眼里的问号换了一道新的。
江澄把匕首从石缝里带出来,在裤腿上蹭净血,收进腰间,动作不快。
阿没接话,眉心那道疑问还没松开。
枪口喷出的火都拦不住这批虫,这人割了一刀血,它们就走了。
她盯着江澄的侧脸。那张脸一口枯井也似,看不见底。
你这血,哪路来的本事?
江澄把缠腕的布条压紧一扣。
它怕这个。够了。
风忽然停了。石柱的影子一寸寸拉长,罩住几个人。
阿站起身,朝最近的岔口走了七八步,又退回来。石头的形状前后一模一样,她退回来的步子比去时快。
江澄自顾坐下,从怀里摸出一只罗盘,平放在地上,抬下巴示意两人看。
指针疯了。
隔着玻璃罩乱撞,东一下,西一下,定不下来。
这地方的地气是搅乱的。
江澄把罗盘拾起来晃了晃,又搁回地上。针照旧乱转,玻璃罩里旋着一层细粉。
阿掏出自家那只,针一样抖。她把它塞回兜里,脸色沉下去。
眼下命保住了。
江澄攥了攥掌心,血从指缝里渗出来。
记号叫人毁干净了。路,比命难找。
从哪一步开始错的?阿的声音压得很低。
昨夜起风那阵。江澄攥拳,把带血的布条丢在沙上,人也不远。
是不是跟扎西讲的那样,我们出不去了?
江澄没答。他把罗盘抄起来扣翻在地,盘壳还震了两下。
日头落进石山背后,影子一根一根拖长,像有人把路往城更深处铺。
毁记号的那双手,就走在我们前头,一路看着我们往里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