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红毯子长出了翅膀
那一声喊,把每个人心口的膜扯破了。
日头没挪窝,风却停了,营地静得能听见自己眼皮撑着的动静。
众人脑子还没转过来,怪笑又起了,打那堆人头中间往外渗。
怨毒的,湿漉漉的,一寸一寸爬上人的脊背。
几个胆小的跟触了电似的弹起来,脚跟连着地都嫌多。
那指认的年轻人还举着胳膊,胳膊开始抖。
有人帮他把手指掰下来,掰下来,又弹回去。
乌老四脸上白了一层,紧跟着又青了一层。
阿叮嘱过,谁都叮嘱过。
谁能料到,船里运的是一坛一坛人头罐。
围看的人脸色没有一个能瞧。
“这颗里头住了鬼。”
“放屁,自己吓自己。”
乌老四把脖子梗起来。
“头顶这么大一个日头,是嘛脏东西晒不化的?”
“百十号人杵在这儿,怕个球!”
“那儿!就那儿!”
年轻人跳起来,手指戳着人头堆,嗓子里带颤。
“真动了,笑声就是那儿冒出来的!”
众人的目光齐刷刷落过去。
堆顶上,一颗人头在晃,黑泥簌簌往下掉。
一晃,一晃,那张没有皮的“脸”朝着人堆抬起来。
窒息感罩下来,许多人脚底生根,眼珠子直了。
后头的人往前挤,前头的人往后倒,人堆自己拧了好几拧。
“不可能……”
惊叫此起彼伏,一层压一层。
一只罐子从坡顶的吊绳上滑脱,转了两转,滚下来撞在人堆脚边才停住。
沟渠般的恶臭紧跟着漫开。
那颗头的眼眶上,泥壳剥落了。
两只小虫从眼眶里爬出来,指甲盖大小,血红血红的,亮,带着一股邪性。
江澄只扫了一眼,胃就沉到了底。
蟞王。
红壳尸蟞,土夫子最怕见的那几路虫里,它排头一份,沾着就得死。
吴天真的眼力也不慢,看真切的刹那两条腿先泄了劲,坐在地上往后蹭,指甲抠进了沙里。
上一秒还有人抱着膀子看热闹,这一秒胳膊垮了,人已经蹽出五步开外。
虫子不止两只。
两只变四只,四只挤成一团,从眼眶、从嘴、从颅缝里往外涌,流成一道红水。
地上的红点点眨眼铺满一圈,铺得像一层血色毯子。
有几个没见过虫的,还往前凑。
“刚闹鬼叫的就是这玩意儿?嘛品种,见都没见过。”
“别讨死。”
江澄把三个字啐出来,一字一顿。
“剧毒。全体往后撤!”
众人面色一变,踉跄着退。
有人抬脚朝那片红碾下去,鞋底拧了两拧。
抬起脚,红浆在沙里洇开,浆爬到哪儿,更密的红点就跟到哪儿。
“别踩!”
这一嗓子慢了半拍。
那低头去看,一线细红已经爬上了鞋带。
他把靴子整个甩出去,穿着袜子一崴一崴往回跑。
半道上,一只蟞王起飞了。
不偏不倚,落进一个老外前胸。
那人愣了半秒,一巴掌扇向自己胸口。
掌边沾上虫的刹那,惨叫声捅穿了营地。
跟叫针扎了似的,他把手抽回去,抽得看不清指头。
手面腾起一层红疹,红疹往外爬,快得肉眼都能看得见它在涨。
他抱着手滚倒在沙里,皮肉鼓起来,像要化成汤。
“叫队医!快叫队医——”
队医提着箱子冲过来,十步开外,钉死了。
他蹲在那儿,箱子抱在怀里,半天放也不是,扔也不是。
“别碰。别碰。别碰。”
他念叨的只有这三个字。
整个营地炸了锅。
有人的手伸出去要扶,伸出去,又收回来。
“听不懂人话?!”
吴天真嗓子劈了叉。
“他完了!别碰,碰一下赔一条命!”
“弄死虫子!等它们全飞起来,谁都别想活!”
离得最近的一个小伙子,话没说完已经碰上了那个老外。
两秒后,第二声嚎叫接上了第一声。
这下心知肚明了,那些红点点就是死神本尊,拖着一把镰刀在人堆里过街。
铁锹抡过去,咬过一口的干面包抡过去,还有人脱下靴子砸过去。
地上红毯子太厚,靴子砸出一个豁口,豁口眨眼又合上。
死了几只,颅骨里拱出来十只。
有人红了眼。
乌老四抄起手边的工具箱,抡圆了砸向人头堆。
闷响一声。
朽透的颅骨裂了。
里头的东西露出来——灰白的,黏稠的,一层叠着一层的孔洞,蜂巢一样。
整场人的气都卡在嗓子眼。
每一颗头骨,都叫它们做成了窝。
阴冷的笑越发响了。
一颗接一颗头颅往外溢红虫,囫囵罐也开始发抖,里头有东西拿脑袋撞罐壁,一下,又一下,撞得又匀又急。
罐子的震颤隔着沙地,从脚底钻进小腿肚。
有人栽倒,后头的人揪住他后领硬拖。
“别让它们沾皮!”
阿的嗓子劈成了金属音。
她把探照灯往地上一倒,灯口朝外推出去。
光贴着沙地犁开一圈,地上爬的近了光就发僵。
可头顶上来的,是另一路。
江澄起身。
“离开这里。”
三个字,清清楚楚,硬邦邦。
众人这才找回两条腿,撒开四散奔逃。
蹽出去没二十步,身后的红毯子起飞了。
一挂红旋风卷过人群头顶,惨叫一个接一个,接不完。
最前头一排人一齐扑倒,脸埋进沙,后脑勺冲着天挨刮。
有个没倒的,叫同伴一把按进地里,头顶上红点子擂鼓似的敲了两下。
江澄拽着吴天真杀回帐篷,胖子还躺在那儿,人事不知。
帐篷叫他们撞开一个趔趄。
吴天真进去,出来时背上驮了个人,脑袋甩在他肩后,仍没醒。
“把他胳膊拢住!”
江澄托起那两条沉胳膊。
药瓶从架子上滚下来,一个接一个,谁都没回头。
帐篷帘子掀开,阿正好从伤员那间钻出来,一脸茫然,还不晓得外头塌了天。
江澄没工夫分说。
“出事了,跟我跑!”
阿在前头领路,一行人狂奔二百多米,才在岩根底下站住。
先到的人瘫在壁根,喘气像漏风的风箱。
没人敢坐。岩壁的凉隔着衣裳印在脊梁上,一印一片。
阿跪在沙里数人,嘴唇动着,数到第三遍,少两个。
她张嘴要喊,一只手掌糊住了她的嘴。
捂人的是乌老四,脸已经没人色了。
喊名字招祸,这道理他懂。
缺的那两个一瘸一拐追上来,一个腿肚子上拖开一道红棱子。
队医扫了一眼,不是疹子,是虫腿划的。
“没见血。”
他把这三个字说出来的时候,肩膀垮下去半截。
江澄回头。
那面红旋风散开了,贴着地皮往四面八方漫,把脚印一口一口吃掉。
有个胆大的从岩根探出半张脸张望,脑袋叫乌老四按了回去。
有人咳,有人呻吟,还有人名喊到一半,没人接了。
吴天真把胖子往背上颠了颠,牙关咯咯作响。
胖子的胳膊还搭在他锁骨上,人没醒,五根指头倒扣得挺实。
“那群东西,追不追?”
“眼下不追。”
江澄摸出坑里捞来的那台对讲机。
外壳还温着。
虫子炸窝那阵,机器早该凉透。
温的。
指针还卡在两个频道中间。
笑,又响起来了。
这回,声音不从喇叭里出来。
胖子的嘴开了一条细缝,唇边上还挂着坑里的沙泥。
吴天真僵在那儿,脖子不敢转,半天挤出一句。
“把他弄下去。谁把他弄下去。”
没有人动。
那声音贴着吴天真的后颈,正从胖子嘴里,一丝一丝往外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