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罐里封的不是酒
队医从船洞口出来,只留一句:人都拉回来了。
胖子过了危险线,眼皮纹丝不动,没有要醒的意思。
沉船里究竟发生过什么,得等那张嘴自己撬开。
吴天真把压缩饼干掰了半块,递过来。
“哥,一晚上腿都站僵了,坐会儿。”
江澄没推辞,接了,坐到火边。
饼干里硌出沙,牙缝里也是沙,这地方的干粮永远掺着半勺戈壁。
众人轮流靠上岩壁养眼,柴火噼啪,人影摇成一团。
睡意没上来,江澄后背的汗毛先立了。
有人在看他。
那道视线有来路,从沉船那头拉直,钉在他后颈。
肩头旧记号烫起来,热度隔着皮肉往外顶,一星,一星。
他睁开眼。
月色薄,雾贴着地皮走。
船骸蹲在那片黑里,船头裂着大口子,狰狞得像个吃人的东西。
那道黑口子里塞满更深的黑,光递进去,递不回来。
一道影子打那道口子边上一掠。
擦着人眼皮的工夫,就缩回墨一样的黑深处。
一声低笑从黑暗里递过来。
腔调跟对讲机里那声一样,阴着,黏着,往耳道里钻。
江澄的目光横扫回去。
黑的岩壁,黄的沙地,几粒没死透的火星。
什么都没有。
那个失踪的高加索人?还是别的什么?
“怎么了?”
阿的声音从火对岸递过来,又清又冷。
她整夜没沾枕头,最后那个人还吊在她心上。
火光映着她的脸,冷艳掺着疲惫,眼底的乌青盖不住。
江澄摇头。
“看岔了。”
树枝拨了拨炭,火星子跳起来,又灭。
“船里有东西。明天你手下搬物件,让他们把眼睛放亮些。”
阿盯着他看了几秒,把领口拢紧。
“那声笑,你刚才又听见了。”
问句压在火对岸,没打算饶过他。
“听见了。”
江澄没睁眼。
一阵沉默,柴火崩了一响。
“它在对讲机里叫了一整宿。”
“从机器里出来以后,它住哪儿了?”
她的话跟着就到。
“我要是知道,就不劳你半夜陪我睁眼了。”
阿不再问。她把探照灯朝沉船挪了半米,拧灭,人靠着箱垛,脸冲着那个方向。
江澄听着对面窸窣了一阵,火光里那一侧再没动静。
再睁眼,天已泛白。
扎西清早出去一趟,把营地那拨人带了进来。
人到了土丘底下,仰起脖子,一齐哑了嗓子。
一艘船立在魔鬼城正当间,谁见着这阵仗都得倒抽一口。
阿一夜没睡,嗓音倒是提起来了,把人劈成两班:丘上掘,丘下接。
钢钉打进丘顶,长绳拴牢,升降吊篮支起来了。
头一篮下来就是两只罐子,麻绳磨着滑轮,吱啦,吱啦。
丘顶上有人扯开嗓子喊挖到大货了。
喊声滚下坡,底下人跟着起哄,一浪接一浪。
江澄站在人圈外头,听着这些声浪底下另有一样东西。
船要是真发大财,头一拨抬上来的该是金器,轮不到这满地的坛子。
乌老四一伙归置下头,分拣,过手,码齐,动作快得很。
这帮人别的营生不好说,搬货真是一把好手。
路过乌老四跟前,他正蹲在地上写单子,笔尖顿了一下。
“江爷,罐子都囫囵着,就三只换手的时候磕了边。”
“磕了的,现在搁哪儿?”
“后排。”
江澄点点头,人没走,朝后排那三只多绕了两步。
坡下飘上来一股香气,是酥油茶。
定主卓玛的儿媳把茶灶支得早早的,见江澄两人下坡,老太太朝他们招手,往手里各塞了一只满碗。
碗烫,暖手从掌心的茧子里渗进去。
茶是咸的,油花厚厚一层,三口下去,夜里的寒气从骨头缝里退出去一层。
定主卓玛听不懂他们讲什么,只顾添。
她拿勺子往吴天真碗里又扣了一块酥油,没牙的嘴笑得合不拢。
“吃。吃。人瘦得就剩骨架子。”
吴天真道谢,话全塞在腮帮子里,咽下去才腾出嘴。
火塘边这点热气,让人半信半疑夜里那些事压根没发生过。
清晨的魔鬼城同夜里那座,压根是两码事。
风蚀的岩柱一根根戳在那里,高的像塔,怪的像雕塑,把营地四面围定。
再往远处看,戈壁平得发慌,一直铺到目力尽处。
站在当间,胸口里只剩一个字:阔。
喝完,江澄去看从船里捣出来的货。
全是裹着泥的陶罐,一只只敦实笨重,远看就是腌菜坛子成了精。
罐身花纹带着西域的做派,有图,也有扭来扭去的小字,没人认得。
大半囫囵,罐口的封泥黑绿色,还鼓着一圈。
江澄捡起一片碎陶,断面湿泥一掐就碎。
图纹绕三绕,收口在三个鸟头上,三根翅骨撑成一叉。
“跟胖子怀里那只,一个路数。”
他把碎陶丢回堆里。
分拣的伙计胳膊肘蹭歪了一只罐,整圈人齐声嘘了出去。
那伙计吓得双手举在胸前,直说不敢。
“澄哥,这里头封的嘛?酒?”
吴天真嗓音发紧,离那些罐子绕着走。
打从云顶天宫那间葬酒室出来,他对坛坛罐罐就犯怵,万一再爬出个酒化的娃娃,谁担待。
“没人晓得它们是派嘛用场的。”
江澄绕着一只罐子走了一圈。
“西域上下五千年,城池全埋进沙里了,能剩下的就这一星半点。”
“看这器形,贡品。”
吴天真咂咂嘴。
“贡品罐子?那不就值老鼻子钱了。”
江澄没接这个话头。
东西确实金贵,可阳世里敢接的没几个。
里头封的究竟为何物,他想到一半,自己先断了这条思路。
两人说着话,前头的骚动忽地大了。
乌老四隔着几只罐子挥手,扯着脖子喊。
“江爷,囫囵的都在这边,那边破了几个,您过来掌掌眼?”
人围拢过去。
一地陶片,茬口上还黏着湿泥。
碴子中间躺着一团团黑东西,滚圆,表面一层细绒,绒还支棱着。
看得再细些,那黑团子正中有一道收缝,缝到顶上岔开。
有的绒掉了一路,底下露出青黑发亮的底。
有人伸手要去捡,腕子叫旁边人一巴掌拍落。
“没准还是温的。”
说浑话的是个上了年纪的外籍伙计,平日爱咧哏。
这回没人接笑。
吴天真探头,看不真。
“嘛路数?当地干果?还是肉丸子?”
他往前凑了两步,叫江澄一把搡回来。
江澄的眉拧成死结。
“阿没把话传到?”
声不高,刃口裹在里头。
“破了的罐子你也敢往下拎,嫌命硬?”
一圈人脸上的笑,叫这两句话刮得干干净净。
乌老四腰弯下去,话都说不利索。
“江爷,这里头会不会有毛病?”
江澄打鼻腔里哼出一声冷笑。
“把眼擦亮了看。”
“人头。一罐一颗人头。”
人头俩字落地,人堆里三条腿一软,互相架着才没跪下去。
乌老四的笔掉在沙上,人愣是没弯腰去捡。
阿赶到时前头已围成墙,她挤到最里,一句话没说。
话没落地,人堆最外头一声惊叫劈开嗓子。
“它动了——那颗头动了!”
众人一齐看过去。
那颗头又不动了,老老实实卧在碴子上。
正当众人要把这口气吐出来,江澄往前逼了半步,刀尖对准那团黑。
黑东西表面的泥又滑下来一片。
泥落下去的路,斜的,像一颗头在往里拧。
一声尖叫撕开了整个上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