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沙坑里种着半个人
越往那张惨白浮肿的脸贴近,船腹越阔。
肚皮贴地的那套动作省了,直腰仍是妄想,众人弓着背挪。
船骨一根根倒扣下来,人挨着从底下钻过去,领口蹭着梁上的陈泥。
霉味迎面糊上来,底下压着一股甜腥,是封了几千年的泥在发酵。
阿在最前头抬起拳头,全体停了两秒。
她重新点头,众人才接着往前拱。
她腰间的对讲机磕在船骨上,叮,叮。
她自己嫌这动静,手掌把它捂住。
胖子的腮帮子青里泛绿。
泥沙把鼻孔嘴唇塞得满满当当,从唇缝里往外鼓。
五官拧走了样,额角青筋一条条支起来。
溺死的人,江澄见过。
嘴张得再大也讨不来一口气,末了就剩这副尊容,跟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一个路数。
吴天真的嗓子眼里滚出一声闷响。
“喂!死胖子,吭声!”
喊声撞在船板上弹回来,没人应。
阿腰上那台对讲机,就是在这个当口哑掉的。
那声冷笑,裹着怨毒,断了。
沉船里一下回到死水那样的静,静得耳膜发堵,耳根嗡嗡,像有人对着耳道吹气。
江澄数到三十,第二声笑没有来。
搁在一个多钟头前,这笑声隔一阵就响一次,跟下道记号一样。
如今记号断了。
一个多钟头以来,众人全凭这声笑引路,一寸一寸往前拱。
那嗓音够瘆人,可听久了,倒像队伍里多出一个自己人。
声音没了,后颈反而空得慌。
汗毛根根倒立,像有什么东西蛰在旁边,屏着气,打量他们。
江澄的指尖发麻。
他见过太多这样的账:快出水的人,往往死在松掉的那一口气上。
胖子他们不能睡。
睡过去,就再没有醒的时候。
“妈的!这位要是睡实了,咱们全完!”
吴天真跪下去,十指抠进湿泥。
“铲子收起来。”
江澄拍掉乌老四递到坑边的手。
“泥是死夯的,一锹下去塌回他脸上。”
乌老四讪讪收回,换成两只巴掌。
胖子埋在泥里,胸口以下全没了,半颗脑袋支在外面,像一颗被人种下去的瓜。
照这个算法,这片地里得密密麻麻站一排。
清到一半,湿泥开始渗水,油亮亮顺着坑帮往下淌。
“这沙子还会吐口水?”吴天真边刨边咧嘴。
没人答他。
江澄蹲下,两指按上他颈侧。
皮肉底下一跳,一跳,细,乱,像一盏随时被风掐掉的灯。
气没断透,也就剩半口气。
“别急。”
江澄把手收回来。
“先撬嘴,把沙倒干净。”
吴天真应一声,脑袋差点栽下去,两根手指卡进胖子腮帮子,硬把下巴掰开。
成坨的沙土从里头滑出来,砸在掌心,扑扑地响。
就是这堆玩意儿,封了他的呼吸道。
嘴巴清空,那张脸松下来,不再吓人。
阿与吴天真一左一右清泥,跟拔萝卜似的,把胖子往土外拽。
夜里的泥冻得硬,刨了几轮,十根指甲梢全劈了。
吴天真这儿吸口凉气,那儿嘶一声,手上的活没停。
照的灯晕发黄,人影歪在船壁上,晃一下,歪一下。
江澄胃底泛起一股凉意。
他扫了一圈船舱。
四壁挂着一层层老泥,干成的,干了多少年没人说得清,处处一样,处处看不出毛病。
他把那点冷笑碾碎在嘴角,回手帮忙。
胖子上半身露出来后,吴天真牙缝里挤出一声“咦”。
那两条胳膊环在胸口,怀里搂着一团裹泥的硬物。
像坛子,又像一颗人头。
“澄哥,这什么路数?”
吴天真抹了把脸上的汗。
“这老哥觉都不睡,就为它来的?”
江澄不接话,匕首出鞘,一下一下刮掉浮土。
纹路露出来了。
三只鸟共用一身,翅膀撑开,头朝着天。
“三青鸟。”
他收了刀锋。
“王母国里的物件,别用手碰。”
这四个字落进泥里,船舱里的空气跟着往下沉了半寸。
阿把头从罐子上抬起来,看了江澄一眼。
队伍里存的那份记录,她翻过,这个鸟形出现过三回。
三回,回回都少了人。
盗墓笔札里江澄也翻到过这个符号,它归在哪一类,他记得清清楚楚。
罐子被连人带臂抬起来,放到一边。
罐底沾泥的刹那,闭眼闭得死紧的胖子把眼睛睁开了。
眼白上爬满血丝,那对瞳仁冷冷扫过每一张脸。
吴天真的后背撞上船板,喉结上下滚,那口唾沫愣是没咽回去。
“胖子你搞什么名堂!”
江澄手背上汗毛齐茬扎起来,跟蹲在墙根叫人从上往下端详是一个滋味。
阿的拇指把刀柄一点点往掌心里顶。
那眼神不对。
里头没有一丝认得人的意思,倒像有别的东西,借着一双人的眼睛往外看。
所有人钉在原地,谁也不出气。
不知谁的膝盖骨咔哒响了一声,在寂静里格外响。
几秒过去。
血眼又阖上了。
众人这才敢接着喘气,敢接着挖。
坑底见光那会儿,里头还有一只手,高高举着。
五指扣死一台对讲机,指甲缝里全是泥。
“笑声就是这台东西放的。”
阿的声音压得很低。
“剩下两个还压在泥底下,挖。”
人手快起来。
第二个人在胖子身下找到,胸口不起伏,眼白翻着,窒息休克,跟死亡只隔一层窗户纸。
抬他出坑时,边上有人干呕了两下。
没人笑话他,喉咙自己会发出这种动静。
谁都不敢磨蹭,两人一前一后架起胖子与那人,钻出沉船,下坡,送到队医跟前。
器械摊早就支好了,人放平,队医弯腰就干活。
他手心的汗打滑,擦在裤腿上,接着压。
压一下,弹回来,再压一下,二十来轮之后,胖子呕出一口泥水。
泥水砸在沙地上滋滋作响,像带牙。
围观的人缩回去半排,谁也不想叫这口泥水溅上裤腿。
阿那两条眉从下坡起就没松开过。
江澄晓得她要找第三个。
失踪三个,挖出来两个,还剩一个高加索人。
她带两个人回船里,手电光从船头犁到船尾,又犁回来。
对着对讲机喊他的名字,回话只有沙沙的电流。
连喊三遍,三遍都是那份沙沙。
出来时她攥着对讲机不放,指节白得没了血色。
坑洞翻了个底朝天,船里每一条缝都照过手电,没有。
一个百十来斤的大活人,就这么从地里蒸发了。
“没人比你挖得更快了。”
江澄丢下这么一句。
阿摇头说没事,还挤出个笑来给他看。
队医摘下血手套,额上的汗没空擦。
胖子命大,脑袋支在土外头,呛进去的泥不算多,就是食道里还塞着一截。
另一个凄惨得多,从阎王门口被拽回来半步。
血布从他肚皮上揭开,灯光底下露出一片血窟窿。
圆的,深浅一个模子。
江澄数了数,十二个。
他没把这句话说出口。
他说的是:“扎西,把胖子挪到火堆边。”
扎西扛着毯子过来,没吭声。
毯子盖到一半,他腾出一只手,在胖子脑门上停了半息。
那双血眼,他也见过。
火堆那边有人在烘干透的袜套,白气一缕缕立起来,把夜里的潮味又烘出来一遍。
坑里那台对讲机也叫人捞了上来,笑是没了,外壳还温着。
江澄把它握了一会儿,指腹蹭过频率盘。
指针卡在两个频道中间,一动不动,只偶尔极细地颤一下。
捏起天线,电流蜇得掌心和指尖发麻。
他把听筒贴到耳边,听了一阵,眉骨越挤越窄。
一个没人调过去的刻度上,还有东西在往外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