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沙丘底下的船
白光烧了几十秒,重新掉回沙里。
没人挪窝。
那东西的轮廓印在每个人眼球上,比矿灯还亮。
“那是个建筑?”吴天真揉了把眼睛,“什么建筑往沙丘脑袋上搁?”
没人答他。
队医的药箱盖开开合合,咔哒,咔哒,没人知道他重新数了几遍纱布。
扎西把绳头在腰上绕了两圈,咬住绳环打了个死结。
“真要上去,四个人在底下坠着绳。”他说,“能不能兜住,看天意。”
阿宁从腰间摘下短刀,刀鞘在掌心磕了一下。
“爬上去看。”
队医伸手去拽她,手背撞上她的胳膊,让那一下甩得缩回去。
“那老东西里头有什么,谁保得准!”
“三个人在里头。”
阿宁没回头,话音落在坡上,弹回来又薄又冷。
江澄把背包扣紧,走到坡边,靴尖踢开一块浮石。石头滚下去,半天才砸出闷响。
“我先上。”
“该我来。”
扎西跨出半步,挡在最缓的一段坡前。
“这种沙梁我小时候翻过,路数我熟。”
吴天真和阿宁的头摇得几乎同步。
“让澄哥打前站。我们这双手脚,排不进他那个数。”
扎西的嘴僵了两秒,慢慢闭上了。
他盯着江澄那双手。骨节长,指腹全是硬茧,茧缝里嵌着洗不掉的黑纹。
他侧身让开路,腮帮还绷着。
“别托大。这个高度摔下去,捡不齐一个整人。”
阿宁只叮嘱了三个字,眼睛钉在他侧脸上。
“活着回。”
江澄没应声。他抽出短刀,一步踩上陡坡,刀刃捅进泥里。
第二下找一块凸石。第三下卡进裂缝。
身体跟着刀往上拔,泥屑顺坡往下淌。
坡腰上,一层泥整片脱开了。
刀咬不住,右腿往下陷了半条腿,全部斤两砸在左臂上。
绳子猛地绷直,底下有人短叫了一声。
江澄把整个身体挂进两道刀口之间,一动不动,任断泥带着半坡的沙往下淌了十几秒。
淌声停了,他接着向上。
坡底一排脖子仰着,谁都没出声。
队医的手心把药箱提梁洇透了,他在裤腿上蹭了两把,蹭不干净。夜风灌进领口,他自己没觉着,牙已经在打颤。
丘顶上传来动静,江澄把刀拄在棱边,声音送下来。
“有落脚点,上来。”
队医在下头倒吸凉气,手电光柱抖成一团。
“这腿脚比燕子还轻,世上真有这号人?”
吴天真和阿宁学着样,刀尖一下一下插进泥里,半尺半尺往上挪。
队医也试了。他爬三步溜回去两步,嘴里灌了把沙,啐也不啐,硬撑到第四下又滑了下来。
扎西按住他的肩。
“你守在这儿。人要是拖出来,你头一个上手。”
队医在坡底把箱扣按死,咔哒一声,全坡的人跟着颤了颤。
丘顶,四束矿灯一起戳向那庞然大物。
木纹在光里现出来。
一条船的龙骨。
船身一半嵌进沙丘,木板翘着边,舷肚鼓出来,裹着一层发黑的泥壳,硬得同岩石无异。
扎西用刀尖撬起一块黑壳,底下露出的木纹细密,一层叠一层。
“这种料,寻常商船使不起。”吴天真凑近半步,声音发涩。
船头方向挂着几枚铜件,绿锈吃透了,还剩几道环形的轮廓能数清。
阿宁把灯沿着船底往高处处送。隆起处有一排短痕,横一道竖一道,像字,又被岁月磨得只剩脾气。
“真是船。”扎西的声音发直。
吴天真蹲下去,抓起一把泥沙搓开,指缝里漏着细屑,混几片碎贝壳。
“商船。这条道早先过水,船沉进淤泥,淤把船封了口。”
贝壳只有指甲盖大,边沿圆钝,攥在掌心凉得黏手。
“淡水蚌。”扎西捏起一片对着光转了两圈,“盐气没褪干净。这条水,当年通向一条大的。”
“几千年下去,水梁成了戈壁,泥裹着船反高出地面,顶出来一座丘。”
江澄把冷焰火点着,一支一支抛到船身上。
惨白的光顺着翘起的木纹淌开,淌进船腹正中一道裂缝。
裂缝长,边缘参差,像被什么东西啃出来的豁口。
豁口里黑洞洞的,光捅进去,没有回音。
扎西爬到舷边,把灯探进豁口,来回扫。
“全是泥。泥里裹着陶罐,半截的,整的,该是船货。”
阿宁的呼吸撞着自己的话。她捏起一撮沙,任它从指缝漏干净。
“古西域只有驼队没有水路,这句话压了学界多少年。”
“这条船拽出来,半本史书得重印。”
“先记账后说。”吴天真的手电没离开豁口半寸,“把活人找着,史书再让它多睡一千年。”
阿宁鼻腔里应了一声,当是笑过了。
坡下队医喊得嗓子冒烟,声音让石壁磨成渣。吴天真应了两回,第三句尾巴全丢在风里。
灯往丘顶四下扫。除了这条船,丘上全是裸石,没有任何一处藏得住人。
阿宁把对讲机贴向唇边。
离船越近,那笑声涨得越大,电流声贴着耳道往里钻。
“他们钻到船肚子里了。”她关掉送话,望向江澄。
“进去看就知道了。”
“里头要是一塌,你们仨就成馅了。”坡底队医仰着喊。
江澄用手掌压了压豁口边缘,按下去两寸,木纹闷闷顶回来。
“泥壳定住了,发涨,不酥。”他说,“绳子在我腰上,堵死就割绳退回。”
阿宁把火折子探到裂缝口。火苗朝里歪了一下,站不稳。
“往外冒的风是温的。”她收回手,“活人的吞吐,就这么个温度。”
分工很快敲定。阿宁、江澄、吴天真进豁口;扎西守口接绳,顺带照应坡底的队医。
豁口窄,肩胛骨蹭着木茬往里挤,一层黑粉簌簌往下掉。
船腹里居然有完整一片空间,灌满了干泥。三个人手脚并用往前拱,活像三只钻洞的蜥蜴。
泥灌进袖口、衣领、鼻腔。牙缝磨得沙沙响。
吴天真把嘴唇抿死,沙砾在牙床底下碾碎,满嘴土腥。他咽了一口,胃里顶上来一股酸水,又被他压回去。
对讲机拧到最小的音量,塞在阿宁拳心。笑声听不见了,麻意顺着掌心一路爬上小臂。
吴天真的表蒙蹭上泥壁,白雾糊满镜面,袖口擦开,走两步又糊上。
阿宁踢开一块松泥。泥团滚进深处,撞回来的声是闷的,隔一会儿,一滴水砸在她领口,凉意顺着脊梁往下爬。
江澄在前头定住,刀尖往前方的泥面短促地点。咚,咚。
一响是实地。两响是空。他绕着那处双响爬了过去,两个人照着他的刀尖走。
爬了十几米,吴天真的腕子一沉,灯头栽进一个坑。
船舱尽头塌出一个洞,一张圆桌大小,边上是断木。
洞底是船舱的第二层。
光柱探下去,先照见散泥,再照见半件褂子。
阿宁的肘撑住泥沿,半个身子压进阴影。
洞口里埋着一张脸。
白,圆,下巴叠出三层肉,嘴唇糊着半指厚的沙。
是胖子。
吴天真的喉咙里挤出一半声音,卡断了。
那张脸的眼皮动了。糊死的嘴唇松开一条缝,一股黑泥从里头冒出来。
他还活着。
手电光里,第二层舱底更深处,一串长长的窸窣顺着泥壁爬上来。
对讲机里那道笑声,停了。
三颗脑袋齐齐抬起。
窸窣没走,反倒朝洞口挪,一寸,一寸,拖着湿漉漉的尾音。
江澄把冷焰火摁进洞底,左手拽住绳头,右手横起短刀。
“都别出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