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对讲机在笑
几个人的表情劈成两半,一半想笑,一半不敢。
吴天真的嘴唇裂开,喉咙里塞着棉花。队医扶着膝盖,眼镜滑到鼻尖。
矿灯的电池开始泄气,光柱边缘散成毛边,黑一寸寸往回挤。
扎西从兜里摸出备用电池,指甲在金属触片上刮了刮,干响刮得人头皮发麻。
“换灯。”他说,“声音压着点。”
电池盖咔哒扣紧,光重新站直,照出的石头比先前更黑。
阿宁两指压住送话键,呼叫一遍,又呼叫一遍。
没人答话。
只有笑声往外淌。湿的,低的,裹着一股怨气。
队医的指甲掐进袖口。
“他们在笑?还是这机器坏了?”
阿宁把旋钮拧了两圈,灵敏度顶到头,电流的底噪也跟着长起来。
笑声没走样,反倒更响。有人贴着耳道往骨头上吹冷气。
阿宁抬头,掌心一层汗。
“机器没毛病。”
吴真天的话头割断在半截,喉结慢慢碾了一下。
“他们晓得我们来,快得救了,乐成这样的,也不是没有……”
没人接。
那笑声跟欢喜两个字不沾边。阴,尖,像老井底下磨牙的动静。
队医抱住胳膊,鸡皮疙瘩从手腕爬到手肘。
“这不是人的嗓子。”
这句话掉进地面,四周黑石头跟着矮了半截。
扎西把矿灯扫着转了一圈,光柱挨个擦过石峰,像掀一道黑帘子。
吴天真拽住江澄袖口,嗓子眼里卡着沙。
“澄哥,这动静跟沙魅那回像得很。该不会城里也有那种东西,把我们往里引。”
沙魅两个字出口,扎西手腕僵在半空。
藏地的老故事他听过一箩筐,这个他听过最邪门的一个。
队医凑上来打听沙魅的来历。吴天真断断续续讲了一遍,漏掉一半细节,剩下的足够让人后颈发凉。
再望向那台对讲机,谁都觉得它不认识了。
机器不大,看着越来越陌生,像从什么手里借来的怪东西。
队医往阿宁身边挪了半步,嗓门拧成一条缝。
“能不能把它关掉。关了,它就笑不着我们。”
“关了就没有他们。”阿宁没看他,“他们只剩这一种动静。我们要是断了声,他们该当我们走了。”
队医把后半句咽了,喉结替他说出来。
江澄把机器接过去,贴到耳边。
三十秒,他收回手。
他蹲下去,半边耳朵贴上地面的硬壳,几秒后直起腰。
“声音顺着石头跑。都别站当口,贴墙走。”
四个人把身子侧过去,肩胛骨挨上冰凉的石面。
“嗓子不是人的。有人拿指甲刮对讲机的壳子,电流声被刮成了笑。”
“刮的?”
阿宁眼睛亮起来。她把对讲机重新举高,拇指悬在机壳上方半寸。
“你们听。长度一样,间隔一样,连响几分钟不带拐弯。”
“人笑不出这么齐整。这是拿摩擦一遍一遍磨出来的动静。”
队医挠着后颈,指甲划出一道白痕。
“为什么不吭声?呼救两句话的事。”
吴天真跳起来,靴尖踢飞半堆石头。
“他们说不了话!”
他压着嗓门,像怕石壁后头有人偷听。
“一张嘴就完蛋。他们陷在一个不能出声的地方,动一根指头,头顶的东西就往下砸。”
扎西拍打自己大腿,皮肉闷响。
“流沙坑。他们陷进流沙坑里了!埋到胸口,谁也不敢吭声!”
这一嗓子把众人心口那团黑雾捅穿了。
对讲机凭电磁波传话。信号接得到,人就在不远处。
可抬头望过去,那点热又凉了下去。
黑石一排压着一排,横着竖着,一座没有墙也没有顶的迷宫。
知道人在里头,从哪道牙缝进?
吴天真骂了半句,脏话让石壁磨得没了音。
沙吞一个人用不上太久。谁都明白这一点,谁都跑了起来。
江澄走在队伍中段,声音从肩膀上递过来。
“别慌。跟着笑声挪。越靠前头,它越响。”
阿宁举着对讲机开路,跑两步歪一次头,像给风称重量。
“左边强些。”
“又偏右了。”
“朝里。一直朝里。”
信号把他们引进一条死巷。进去时笑声涨了半格,走到头,一面石壁横档,笑声撞在壁上弹回来,绕得人发晕。
队医的脖子僵在转身那一下,半天没掰回来。
江澄踢开脚边一块浮石,侧移两步,再踢开一块。笑声跟着他挪,一步一格地涨。
“偏右这条线。”
阿宁用刀尖在石面上划了一道箭,箭头朝里。
风声被峡谷隔在身后,这条通道里只剩心跳,一下一下敲着耳膜。
吴天真的舌根尝到血腥。跑得太猛,牙齿咬破了腮帮,伤口一沾盐,疼得眼珠发胀。
石林峡谷到头,一座半月形的土丘横着挡路。
丘高四十来米,坡面斜得能立人,横向铺开上百米,一扇沙色的大屏风插进地里。
坡脸上一层压着一层,每层半指厚,像谁把什么东西剖开晾在夜里。
扎西抠下一撮层灰搁在掌心捻开,眉头拧得更死。
“河泥。”他说,“这底下淌过水。”
丘脚横着几截扭成一团的兽骨,露出沙的那截,颜色烧透了似的发白。
风从丘顶刮过去,剩下的声音像哨子,细细一根,悬在耳朵上方。
阿宁三步并作两步冲过去,停死在丘脚。
“响到顶了。就压在这堆东西底下。”
矿灯齐齐往上戳。坡上有光,光里全是沙和石头,半个人影都寻不见。
队医的嗓子劈了叉,音在坡上撞得稀碎。
“埋进去了?埋到哪儿去了?”
江澄蹲下去,手电贴着地皮,一寸一寸往前推。
“脚印。”
土丘脚下印着一串脚印,深深浅浅,东倒西歪,几枚脚尖插进泥里半尺。
脚印绕到丘后,齐齐断掉。
周边泥面平整,新的鞋底印没有半道。
阿宁单膝点地,两指卡住一枚脚印的边缘量了量。
“印沿在往里头塌,踩上去不会超过两个钟头。”
“两个钟头……”队医的声音抖出毛边,“两个钟头,沙能埋掉一个人多少?”
没人替他算这道账。答案埋在土下面,谁都不想先刨出来。
吴天真摸着那排断口的脚印,掌心发烫,冷汗顺着后颈往下淌。
泥是软的,不算流沙。大活人怎么凭空蒸发?
“翻上去了。”阿宁的语气捏不准,下巴却朝丘顶抬起来。
丘顶的轮廓撕着夜空,那道棱上什么东西都看不清。
江澄起身,拍净掌心的沙。
“打照明弹。”
“这点子高度,能打上去吗?”队医问。
扎西不答话。他把照明弹往食槽里又按深了四分之三寸,拇指顶住发射口,试了试膛压,才把枪举起来。
扎西从背包里取出枪,枪口朝天,双手托稳。
照明弹蹿出枪口,一束白光把夜捅了个对穿。
百来米的高处,白光炸开。
黑幕撕了一道口子,土丘、石林、坡顶,三百步内的东西全让白光泡住。
吴天真的嘴张着,合不上了。
丘顶躺着一件庞然的东西。
半个身子陷进沙,另外半个支棱在外头。
像船,又不全是船。
像口棺材,世间没有这么大的棺材。
照明弹的光晃了一下。那东西的影子在坡面上拖长,像往丘体里滑了半步,又钉住不动。
吴天真抓住江澄的胳膊,五根指节全部陷进布料。
“它刚才是不是动了。”他的声音薄成一片刃,“都看见了?都看见了没有。”
光落回沙底,没有人应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