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无云的天落了雨
火堆边的干粮饼子烤过了一轮,没人伸手。
扎西的眉头拧出一道能夹住石渣的缝,声音压得很低。
“戈壁一年里落不了几场雨,凑齐两场都算稀奇,季节也不对。”
“等云彩,得等上几个月,粮食撑不到那时候。”
吴天真拿树枝拨着火堆,把同样的愁拨出来摊开。
他信江澄,可自己的肚子不听劝。
阿隔着火堆丢过来一句,她们那半边的存水,数了数,也只够两天。
没人替她数,她数完,喉结狠狠滚了一下。
江澄自己嚼完三口,背靠石壁,眼皮阖上了。
陈文锦坐在最外圈,脸上重新罩着那张人皮面具,一丝褶子都不见。
她的视线飘过来两回,落点在江澄身上,又缩回去,晦暗不明。
剩下的人闲不住,开始各摆各的章程。
吴天真拿树枝捅着火堆,火星子窜起老高。
“这座城拿石柱的疏密摆成奇门遁甲,”
“圈住的是人心里那点走惯了的念头。”
“那就倒着来。每到岔口,专挑本能不认的那条走。”
“这不就是活路?”
扎西把大腿一拍,认为此路可试。
胖子也凑了一份子,提议全队学上古先民跳祈雨的祭祀舞,万一老天爷真吃这套。
吴天真当场把他的腿打断。
“收着点。你这身肉再扭散一层,招出个脏东西来,”
“连副棺材都替你收不齐。”
笑声贴着石壁响了一阵,很快就塌了。
天刚放亮,吴天真和扎西真去试了。
以扎营的窝子做根,吴天真在前头带路,走到岔口就停住。
他侧过半个肩膀,让两条腿先绷紧,再迈上腿不想要的那条道。
扎西留在后头,逢路口摞一座石堆,一座管一个岔,防止回不了头。
水壶揣了两只,干粮分走半袋。
走到中途,吴天真的影子先一步垮了,他扶着石柱喘,指头抠进石皮里。
扎西拿刀尖点着地上一行印子,还是他们今早自己踩下的。
日头从东摞到西。
等火堆重新烧起来、饼子焐到发软,两条腿才把两个人爬回来。
红沙糊了他们一身,从发顶到靴尖,找不出一寸布的本色。
没人开口问。岔口上那些石堆全指回原处,结果就摆在明面上。
吴天真抱着胖子递来的水壶猛灌,喉结连着鼓了七八下。
“路是直的,”他哑着嗓子,“走到日头偏西,全是直的。”
“可每个岔口,腿都自己把我往回拽。”
扎西把兜里的碎石摊在一块布上,数了三遍。
石头跟他们摞过的一模一样,连歪斜的角度都没变。
“靠反着推就能破一千年的局,”有人小声嘀咕,“古人早从棺材里拱出来透气了。”
夜横在戈壁上,岩山黑黢黢排开,像一大片立着的坟头。
有人咳了一声,咳嗽撞上石壁,弹回来两道回声。
阿的队伍缩在自己那半边火堆旁,枪不离手,隔着火光盯江澄这边。
她自己也靠着石头没睡,指节搭在枪把上,一搭搭了半夜。
转天清早,章程又摆出来一筐。
有人提议蒙眼走,让本能做不了主。
这条被当场掐死——闭上眼,你连撞进哪个石口都不知道。
有人提议攀上岩山翻出去。
这条塌得更快——风化的石头看着硬,其实是酥的,一脚踏空就是肉饼。
一早上磨到口干,没一条能落地。
胖子力气回了三成,饼子下肚,他竟真的站起来。
众人以为他要方便。
他把两脚扎开,肩膀一沉,扭了。
胳膊抡出去,肥膘跟着甩出浪,一层压着一层往上涌,直涌到下巴。
破锣嗓子同时豁开,鬼嚎一般,像一头牛被掐着脖子念经。
根本不是祈雨咒,他压根不会那路数。
几句过后众人听出来了,是个调子,专管招雨那位歌星的旧曲子。
这家伙要蹭雨神的香火。
吴天真笑骂他搞封建迷信,胖子不搭理,扭他的。
破锣嗓子在戈壁的薄空气里磨,磨得人耳根子发酸。
陈文锦面具后的脸看不清,只看见她的肩轻轻动了一下。
江澄没睁眼,指头在膝盖上打着拍子,跟那个调子严丝合缝。
扎西抓起包准备溜,风变了。
戈壁的风舔人跟烧红的铁片,这一缕贴上脸颊,带了凉。
扎西抠火堆的手停在半空。
所有人仰起脸。
云盖子不知什么时候坠下来,贴着岩山顶,天黑成一口刷糊的旧锅。
雨云。
十几分钟后,第一颗雨点砸在吴天真的脑门上,凉,实,砸出一个坑。
雨水顺着头皮往下淌,灌进领口,冰得人后颈抽筋。
一个藏人跪下去,拿手掌接水,往脸上胡乱抹。
胖子抬手接住三颗,盯着掌心,嚎出了声。
“有鬼,胖爷真把雨求下来了!”
“上回求天上下钱,怎么就不应?”
没人搭理他。
十几双眼睛齐刷刷挪到江澄身上。
会算账的都明白,雨神的手伸不到戈壁,是江澄把这场雨算死了。
吴天真任雨水顺鼻梁淌进嘴,抹都顾不上抹,咽了一下才问。
“澄哥,你怎么算准的?”
江澄摆了两句话,糊过去了。
只有他自己清楚,发丘、摸金两门传下的东西,这些年全喂给了他这双眼。
望气观星的古籍压着半架,盗墓笔记他翻烂了半本。
云色一抬眼,沙土一捻,落雨的时辰就报得出来。
雨水咬住干透的红沙,腾起一股腥咸。
众人躲进岩山的浅洞,雨点砸在石面上,像有人抡了一把小锤,叮叮敲个没完。
阿坐得离洞口最近,让风吹着的雨星子打在手背,盯着江澄看了很久,才开口。
“雨落下来了,接下来呢?”
“等雨停就知道了。”
几个白眼糊到脸上,愣是没人追问,都学乖了。
雨落了几个钟头,收势时还挂着几缕雨丝,落不下来也断不了。
江澄把人领出洞。
没有图,没有罗盘。
头一个岔口,他只抬眼扫了一遍石壁,扫了三秒。
第二个,他蹲下,捻一撮沙,两指头搓了半圈,手一背,择路就走。
第三个岔口他倒起脚后跟磕了两下地,朝石头的回声一歪头,又换了一条。
头一个钟头,扎西满脑子浆子。
第四个岔口,江澄停了极短的一瞬,鼻翼张了张。
“有水气。”他说,声音像自言自语。
扎西学着把掌心的风凑到鼻子底下一闻,啥也没有。
第二个钟头走罢,前头的岩山换了形状。
不再是清一色打哈欠的石口子——其中一个豁开了布,透出另一种颜色。
要出城了!
一个藏人攥住扎西的胳膊,嘴张开,合不上。
胖子一拍自己的天灵盖。
“这是点穴!望闻问切,他使的是闻门的路子,”
“靠水汽的味把河床锁出来!”
“里头还夹着看门诀,辨泥色,读山骨!”
“寻龙点穴拿来找河?江爷,你算是个人吗?”
吴天真的喉咙里挤出一口短气,像漏了袋子的风。
他家里有几代传下的底子,最懂这里头的分量。
那些手段是给死人找宅子的,拿来给活人找河,难度翻了不知多少倍。
随便扯一个公认的风水大匠来,也得拱手看着。
江澄用了,还把人用出去了。
江澄没回头。
豁口里泄出一线浑黄的水,擦着沙粒,朝他们脚边淌。
他停住,蹲下,指尖探进水流。
手指抬起来,指腹搓了一搓。
“水里有客。”
没人问出第二句,他已经顺着河岸抢出二十米,又蹲下去,盯着泥。
扎西凑过去。
河岸的软泥上一行鞋印,印子浅,边上还翻着毛。
谁刚才就在这条崭新的水道上走。
扎西的喉结滚了一滚。
印子全指着城里。
没有一个是朝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