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石山后传来一串脚步
江澄浅眠了几个钟头,睁开眼。
他数了两遍自己的心跳,喉咙干得发胀,舌头像块木片。
风弱了,黄沙往下沉,天幕露出窄窄一条黑。
沟渠顶上簌簌落土,正砸在他眼皮上。
他拍掉肩头沙粒,起身时腰不是自己的,骨头挨个作响。
扎西守着火塘,递过来半壶化开的冰水。
又塞一支土烟,烟丝粗,点火呛出一串咳嗽。
火塘的光照着扎西一圈硬胡茬,眼白覆着红丝。
“进了柴达木就这样。”
他吐出一口烟,烟被风压得很低。
“公路和镇子,只盖住盆地的两成,拿钢钎抠出来的。”
“这段路没有人家,没有信号塔。”
“坟头倒是一路都是,分不清哪个坟里有名字。”
他拿火棍拨了拨炭。
“我爹那趟车折在东边盐滩上,找着时,方向盘还攥在他手里。”
江澄没接话,把烟灰弹进沙里,沙面烫出一个针尖大的坑。
湿气顶在胸口,土烟压得住。
坡外有光在晃,铁器碰铁器,叮当。
“那边什么情况?”
扎西朝那个方向努了努下巴。
“祖母说天亮前还有一场最狠的。阿带人抢车,另外两拨出去找人。”
他停了一下。
“到现在没回来。”
扎西把烟头摁进沙里,火星当场就死。
“柴达木的风有名号,一年刮足三百天,剩下六十天在酝酿下一场。”
这说法对不上账,可没谁有心思去核对。
江澄钻出沟渠。
一辆路虎只剩车头支在外面,插进沙里的骨头。
阿的人拿铁锹扒沙,锹刃卷口,握柄裂了纹。
有人跪着用手刨,刨出一块巴掌大的盐块,镜面一样亮,棱角崩口。
铁锹再往下,磕到车底横梁,铛的一声,传出很远。
江澄蹲下,抓起一把沙子。
盐壳碴在掌心发亮,割破指腹,血珠渗得慢。
“柴达木,蒙语里就是盐泽。”
他对凑过来的人解释。
“河床干了,结晶埋进地下,缝多,不顶压。”
“车碾过去,壳子塌,整台车就坐进去。”
不是流沙。
是塌下去的盐壳床。
修车的法子也跟着改,火花塞拆下来,电极结着白霜。
拿布蘸淡水擦,擦一把,装回去,再拆,再擦。
听的人咽了口唾沫,追问埋进去几台。
没人回答他。
阿拧灭对讲机走过来,脸上那层愁压不下去。
她手指上缠着纱布,纱布边已经磨成灰黑色。
“埋几台,就得挖几台,赶在下一场风前。”
她望向坡外。
“还丢了五个人。两支小队出去,对讲机里只剩电流响。”
“最后一次呼叫,说找到了一只鞋。”
“鞋摆在沙坎边上,摆得很正,人没了。”
出去的一支小队后来自个摸了回来,肩上搭着一条毯子。
毯子里裹的什么,没人掀。风替他们掀了一角,又放下。
江澄不再问,帮着扒沙。
指甲缝塞满盐粒,指节肿得像泡发的桃核。
手套早磨穿了,掌纹里嵌着白盐,汗一浸,杀得生疼。
天亮前,车刨出大半,发动机吊起来,滴着盐汤。
装备码成堆,拿帆布裹紧,等重新装车。
每堆装备顶上插一支手电,灯头朝天,算是记号。
睡透的人陆续爬出沟渠,各领各的活。
修车的、寻人的、清沙的,一台车一台车地啃。
胖子与吴天真扛了半夜撬棍,肩膀磨出血印。
胖子蹲在车头骂,说丢了魂,得先喝两碗热粥压惊。
他捧着铝碗,粥气糊了满脸,嘴还不停。
“这破地方,胖爷要是丢了魂,谁替你们扛行李?”
吴天真拿胳膊肘怼他。胖子嘿嘿两声,粥洒在手背上,烫得直甩。
吴天真把最后一块干粮掰给他,两个人挤在同一块帆布后头。
江澄吞了半块压缩饼干,钻进睡袋,沉下去。
黄昏,扎西从河道那头开车回来,轮胎冒着烟。
他跳下车,嗓子劈了。
“快上车!地平线起了沙线!”
阿的对讲机一路响到底,卡座撞击声不断。
频道里夹杂着报数,念一个名字,停两秒,再念下一个。
没修利索的车,拿绳拖在队尾,绳绷着嗡嗡作响。
江澄几个人的车还能跑,跟在车队后面,扎进戈壁滩。
夕光把沙粒压成一层亮壳,车辙拖出老远。
沙线贴着地平线推过来,一端顶到云底,像立起来的墙。
太阳被吞掉一角,戈壁当场暗了半个色阶。
二十分钟后,雅丹的轮廓被推到跟前。
一座馒头状的大石山横在路上,山背后立着密集的风蚀岩丘。
魔鬼城,也叫风城。
石头被大风掏了几万年,尖脊插进夕光,断面翻着白。
风灌进墙缝,哭声从石头里挤出来,长短不齐。
石缝里卡着半副兽骨,风一过,骨头眼里也带哨音。
黑瞎子伸手摸了摸岩壁,指腹带下一层细粉,闻着有股陈血气。
司机把手臂横在方向盘上,嘴里念经,念得很急。
有人的车碾过一片风蚀壳,咔啦一声,像踩塌了谁家的房顶。
车队绕着石山脚圈营地。
铁丝网拉起来,橛子砸进沙里,锅碗碰着响。
帐篷支得东倒西歪,四角压上石块,人往暮色里一队一队扎。
江澄绕着营地走了半圈,铁丝网每十步挂一盏马灯。
灯芯压得低,光只够照亮脚前那一块沙。
一个小时后,风再压过来,比昨夜更硬。
火苗被压成一条线,线随着风歪。
江澄白天睡透了,没困意,坐在火堆背风侧。
十步外,黑影一排排立着,一动不动。
火星往上蹿,落进沙里就灭。
扎西往火里添了根梭梭柴,火塘炸出几声脆响。
“后半夜再刮一场,明早才见真章。”
江澄弹了弹烟灰,问那五个人还有没有指望。
扎西不答,只拿铁棍捅火塘底,捅出暗红的芯。
那晚胖子反常,话少,火堆边的位子换了三次。
第三次换完,他盯着石山背后,肉干举在半空,忘了往嘴里送。
江澄问他看什么,他说那面风声里有人喊他吃饭。
火塘边没人接腔,只有锅沿滴滴答答淌水。
吴天真从黑暗里冲出来,鞋带散着,一脚深一脚浅。
阿跟在后头,脸往下沉。
“澄哥,胖子不见了。”
江澄站起来,火光照着他的鞋尖。
“说清楚,最后一回见他在哪儿。”
“最后一班点名还有他,蹲在火边烤鞋。”
吴天真的喘气压不住。
“刚才巡夜,铺位只剩睡袋。叠得齐整,拉链完好。”
“撬棍和手枪,一样没带。”
江澄跟着他们跑向那堆铺盖。
睡袋叠成豆腐块,吴天真伸手去摸,棉花是温的。
被子是叠好的,中间却凹着一个人的形状。
阿的人把被子抖开,抖出一蓬沙,铺底平整,没有一褶。
旁边有人小声说,二更看见个胖影子往石山后头走。
步子很稳,头压得很低。
另一个人说他喊过一嗓子,对面没应。
江澄蹲下去,手电贴着沙面照。
脚印是光着的,脚窝深得能盛住一粒沙。
胖子的鞋还在铺位底下,两只摆得整整齐齐,鞋尖朝外。
江澄扭头,看向那个方向。
魔鬼城的黑影在夜色里拉长,墙缝里的哭声一阵阵飘过来。
沙面上的脚印一路排向铁丝网的豁口,铁丝被从外面压弯了一根。
只有去的,没有回。
江澄关掉手电,朝豁口迈出两步,站住。
风里一串脚步声,不是一个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