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避风渠里多出一捧沙
车门推开一条缝,风从门缝里楔进来。
吴天真胸口挨住,整个人顶回座椅,后槽牙磕出酸味。
第二下他拿肩膀拱,门才撞开。
江澄弓身钻出门缝,落地踉跄半步,腰带勒得胯骨生疼。
登山绳还拴在座椅吊环上,啪地绷直。
他回身解开卡扣,指头僵得不听使唤。
众人含胸低头,鱼贯而出。
吴天真的风镜起雾,拿袖口去擦,越擦越花。
江澄拽住他后襟,两人肩膀抵着肩膀往前挪。
刚下车,风就把帽子扯飞,几个滚儿没进黑暗。
外面没有天,没有地,只有翻滚的昏黄。
沙粒打在冲锋衣上密得像一场铁雨,走两步,脸皮就木了。
前车的尾灯像两粒泡糊的豆。
耳膜被风敲麻,除了风声,什么都听不见。
有人喊了一嗓子,只看见嘴皮子动。
落脚时,吴天真觉得地面高了半寸。
手电往下照,四个轮子陷进沙里,露着半截轮毂。
车身还在往下坐,沙面合拢,往轮拱里漫。
照这个沉法,半条钟头沙就够到窗沿,谁都出不来。
江澄拿脚探了探沙面,鞋底拔出来,带出一圈漩涡纹。
众人后背蹿过一阵凉,汗毛齐齐伏贴下去。
两个穿风衣的人立在车尾,风镜挂砂,眉毛上一层白。
他们打手势,指向后备箱,再摇头,再指后方。
意思是车没救了,先把装备掏出来。
没人争辩。
江澄拔下车钥匙揣进内袋,回头看了最后一眼路虎。
一百多万的铁皮,眼看要成沙堆里的一根骨头。
铁箱、背包、水壶,一件一件从尾门里递出来。
风灌进领口,沙子顺衣襟往怀里漏。
箱子压上脚背,疼得人闷哼,半声咽掉。
胖子扛两捆帐篷杆,走三步歇一步。
吴天真摘下手套抹脸,指头蹭着砂,刮得颧骨生疼。
两个风衣人拢着绳索捆装备,把堆子压进洼地,盖上帆布。
队伍里清点水壶,只剩半箱,够两天。
干粮袋扎死,挂上一个人的肩,那人晃了两晃才站稳。
江澄抓一把沙按在帆布角上,沙从指缝漏下去。
帆布角下的沙堆出小小的涡,一个挨着一个。
那两人挥手:继续走。
江澄在队首,其余人排成一串,脑袋压到胸口。
顶风挪动,两百米,走得像爬。
有人弯腰呕出来,秽物被风搡回脸上,糊住半只风镜。
他抹了一把,眼皮底下蹭出一道血痕。
大腿倒腾三趟就发空,每一步都在嚼劲,喉咙干得发苦。
手电光里浮出另一台车的车顶,陷得比他们的更深。
车门鼓胀,纹丝不动,像跟沙地焊死。
里面的人戴着耳塞睡觉,沙已经漫上窗沿。
吴天真与胖子爬上引擎盖,跺脚,砸顶。
铁板闷响,咚咚,里面没动静。
喊,没人应。
江澄摸起一块拳头大的石头,抡向侧窗。
玻璃崩开,风从缺口灌进车厢,被褥当场白了一层。
车里睡死的人被拽醒,一个一个,从窗口拖进沙里。
有个女的尖叫,嗓门刚出就被风搡回去。
被拖出来的人里有个壮汉,醒过来先抡了一拳。
拳头砸在胖子颧骨上,砸完他自己也软了,跪进沙里。
第五个人刚离车,风里横出了碎石。
石子打在护目镜上,嗡嗡震颤。
藏人司机脑袋侧面挨了一下,人往前裁倒,血糊住右眼。
胖子扑过去托住他,手背沾了血和砂,黏成一团。
江澄压下手势:停。
再走,飞石能把颅骨敲裂。
众人趴低,拿背包里最硬的铁件挡脸。
风声里夹进金属撞击,一颗石子磕上钢圈,弹进沙里。
有人骂娘,声音被风掐断。
一块风砺石砸碎了一支手电的外壳,光当场熄了。
江澄把剩下那支倒握,灯头朝下,压住反光。
不知谁的颧骨磕出豁口,血没抹开,先糊了沙。
江澄侧耳去听那两人的呼哨,调子被风撕碎,只漏出一两截音。
那截音朝北,江澄把手电朝北打了三下。
沙雾里晃出一个人影,回了他一长两短。
坡顶有人甩开胳膊,呼哨又起。
手电咬进嘴里,江澄朝坡下挥。
那两人回身,先滑下去,绳索抛给后面的人。
绕过一座矮土丘,一道斜坡横在脚下。
手电照下去,两米多深的沟渠躺在坡底。
旧河床冲出来的口子,水早干了,渠帮正好卡住风。
众人挨个滑进沟渠,尘土呛出一片咳嗽。
头顶风声撕扯,沟里只剩沙土簌簌往下落。
有人靠着渠壁笑出来,笑声很短。
渠底渗着潮气,指甲抠进沟壁,翻出发白的盐霜。
汗味、羊毛膻味、血腥味,在半沟人缝里往上顶。
胖子气喘吁吁,脊背弓成一张弓。
他的背上,鼓着一个人形的起伏。
“澄爷,救救他,脑袋挨了砸。”
沟底安静下来,火苗咔地爆了个星。
吴天真盯着那个背,眼白爬开红丝。
“司机……不是一直在我旁边搀着吗?”
胖子头也不回。
“废话,路上那家伙晕了,求我带他一程。”
他晃了晃肩,像要把肩上东西抖掉,沙顺着衣纹淌成一线。
“分量不对,像一袋水泥扣在锁骨上,走一路,压一路。”
“越走越沉,还在我耳朵边上出气,让我放他下来,再背一段。”
江澄凑近,手电抵住胖子的后颈。
光柱里,宽背上只剩一捧黄沙。
“你路上背的是什么,自己掀开看看。”
胖子伸手往背上抓。
指尖穿过空气,攥住一把沙。
他弯下腰,沙从肩头倾泻,泼了满地。
半沟底都盖住这捧沙,沙面浮着一层细亮的盐光。
他的脸抽起来,嘴唇开合,喉咙里挤不出字。
冷汗把鬓角黏在皮肤上,腿一软,坐进沙里。
江澄掀起他的衣领。
宽背上有五个指头形的压痕,陷进布料,边缘齐整。
人手按不出这样深的印。
藏人司机挤过来,撩开裤腿,给众人看他后颈的旧伤。
“我这一路都让天真和闷油瓶架着。你背上那位,是沙魅借了一程脚。”
胖子喉咙里咕噜响了一声,没爬起来。
吴天真伸手去拉他,触到那截小臂,凉得像刚从冰窖里捞出。
沟底几十号人,谁都没再说话。
风从头顶碾过去,火苗缩成豆大,影子在沟壁上晃。
扎西一家蜷在角落分干粮,刀背敲肉,笃笃响。
有人断腿拿帐篷杆绑了,咬着皮条哼。
扎西的祖母盘腿坐在渠底最深处,嘴唇翕动,数着念珠。
她把半碗奶茶递给江澄,碗沿磕出一个缺口。
阿的女声从坡顶传下来,报数。
少了一个。
又少了一个。
报数的人半天没出声。
坡下又抬进来一个,眼皮半翻,嘴角淌出沙。
江澄、闷油瓶、黑瞎子,逆着风又往外闯。
腰上拴绳,绳头留在坡上,坡里的人一寸一寸放。
沙里拖回来三个人。
其中一台车的司机抱着方向盘不撒手,指头僵死。
闷油瓶掰了许久,关节咔咔作响,人才离了座椅。
有个睡死的,拽出来还问几更天。
第五趟,风口收窄,三个人被顶回渠沿。
黑瞎子的风镜裂出一条纹,他骂了半句,后半句埋进沙里。
阿在对讲机里下令,谁也不许再往外走一步。
江澄趴在地上,一根绳头甩到他脚边。
他顺着绳子回头。
绳的另一头,拴着一个自己也在抖的人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