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风声里在喊你的名字
车灯在挡风玻璃前刺穿一层薄黄,引擎低转,车身轻抖。
江澄抬手,按灭车顶那盏阅读灯。
车厢暗下来,只剩仪表盘一点绿光。
他两根手指竖在唇前,又贴向耳侧。
顺手把天窗遮帘压到底,咔哒一声。
藏人司机喉咙里的诵念断掉。
胖子在座椅皮面上挪了挪肥肉。
“搞什么名堂?”
吴天真半张着嘴,气进出得很轻。
没人明白他的意思。
胖子拿胳膊肘捅吴天真,问江爷摆的什么阵。
吴天真摇头,喉咙里滚了一下。
风声撞在车壳上,一层压着一层。
江澄的额头半贴住玻璃。
片刻,风的音色变了。
怒吼里掺进人声,一大片,贴地围拢。
字句被狂风剁碎,只剩气音往耳道里钻。
后颈的汗毛成排立起。
吴天真扭头看窗外,叫了一半把声音咽回喉咙。
车四周浮着一团团黑,贴满每扇窗。
人形的轮廓,肩膀扭动,胳膊抡起又落下。
看不清五官,只看得见嘴一张一合。
指尖刮着玻璃,沙沙,沙沙。
有一处刮成长音,像指甲划过黑板,众人肩膀齐齐一沉。
玻璃内侧起了一层水雾,雾气从外头往里凝。
江澄看着那层雾爬过门把手,鸡皮疙瘩顺小臂涌上去。
电台里滋啦一声,阿的呼叫被杂音吞掉。
江澄按下通话键,报了一遍车队尾号,没有回应。
藏人司机把电台拧到最大,杂音刮着耳廓。
他又报了一遍,话筒里只剩沙粒摩擦的响动。
江澄示意他熄了电台,车里的静反倒更深。
藏人司机的念珠从指缝滑出去,砸在脚垫上滚远。
他缩进座椅角落,眼珠瞪裂了红丝,反复念一句。
完了。
全都要死在这里。
江澄没动,掌心压着膝盖,指节一下一下敲。
他把出风口的旋钮关掉,通风口的细沙停了半拍。
顺手摸出三只口罩分发下去,松紧带勒进颧骨。
“捂口鼻。声音少进来些,脑子能少烧一半。”
戈壁滩上这些东西,路数和他听过的都市怪谈同出一脉。
黑瞳的孩子,眼白、虹膜、瞳孔,全被墨灌满。
先在路边哭,求你捎一段。
心一软放了车门,人入夜就没了。
你拒了,他们抡起路桩砸车,力气大得不像孩子。
德州公路上那个记者拒载,连夜逃回镇上。
第二天返回去看,车顶凹了七个坑。
成都也记过一笔,孩子的眼珠一个样式。
记录里那家人心软,留了一扇门缝。
第二天邻居过去,门锁从里面插得死死的,屋里没人应。
眼前的沙魅,同规矩。
铁皮壳子进不来,就换法子磨人。
拍窗,喊名字。
它们甚至学会了婴儿哭。
哭声贴着隔音玻璃,高低起伏,哭一阵喘一阵。
藏人司机拿脑袋撞椅背,额角肿起青包。
口罩边上漏进几粒沙,他牙床磕得咯咯响。
胃里的酸水往上顶,众人一起咽,喉结艰难地滚。
胖子的掌心蹭上腰后的枪柄。
“澄爷,枪子儿喂它们几颗?”
江澄摇头。
“没了肉体的东西,子弹找谁去。先等。”
“等什么?”
“等它们散,或者等车沉。”
“它们散不了呢?”
“那就下去看。绳子拴紧,谁也不许先松手。”
胖子把枪别回腰后,指腹一遍遍蹭保险,蹭得发亮。
“真要下车,枪别乱放。”江澄瞥了一眼。
“那玩意儿不挡子弹,总挡肉吧?”
江澄没给答案。
车里一股子腥馊,呼吸把玻璃蒙成白膜。
没人接话,脚底板一阵阵发麻,座椅上像铺了针。
江澄从后座扯出一盘登山绳,甩给胖子。
“绕腰上,另一头拴座椅吊环。”
真被哄开车门,还能拽回来,他补了半句。
绳子勒进衣服,卡扣咬合声挨着响。
吴天真手抖,绳头两次捅不进锁眼。
第三下才过,指腹蹭破了皮,印子留在绳上。
江澄抹开玻璃上的白膜,窗外多出一张脸。
扁扁的,贴在雨刮器边,随着车身一起晃。
吴天真喉咙收紧,没喊出声。
江澄把手电塞进他怀里,往下一压。
盯住鞋带。
吴天真开始数车窗的震颤。
一下。
两下。
每响一声,心尖跟着抽一下,舌根泛铁锈味。
耳道里渗出血丝,热的,顺着脖颈淌进领口。
喊声拔高,字句渐渐成形。
下来。
下来。
两个字拖出长腔,从车头绕到车尾,换着方位喊。
吴天真的脚尖不自觉转向门把,又被绳带拽住。
下一瞬,有个声音贴着门缝挤进来。
贞贞,回家吃饭。
吴天真的鼻翼猛地张开。
那是他姑姑的嗓音,人死了三年,埋在南边。
江澄揪住他衣领往后拽,半条安全带勒进肩肉。
“风在学人。它们撬过你的嘴,才知道名字。”
胖子问它们怎么连天真的名号都摸得清。
江澄不答,只把绳带又收紧一格。
吴天真哑着嗓子问,澄哥是不是也听见外头喊人。
江澄盯着挡风玻璃上流动的黑影。
“喊的是个救不回来的人。”
车里再度没了声,绳子在每个人腰上绷成直线。
江澄让大家跟着他呼吸,四拍进,四拍出。
数到第二轮,吴天真呛出来,肩膀缩成一团。
胖子肚子咕噜响了一声,他抡起巴掌拍在自己肚皮上,骂饿鬼投胎。
车窗被推得咔咔作响,玻璃上的灰圈跳起又落。
吴天真数着震颤,数过五十,后槽牙咬住手套边。
数到一百七十一下,嚎叫断了,那截线被整片抽走。
只剩风。
风还在刮,车里静得能听见眼皮眨动。
吴天真的后背把工装洇透一片,座椅皮面上汪着汗。
胖子抹掉眼皮上的冷汗。
“走了。胖爷福星,不带人走死路。”
没人敢先松绳带,谁都在等第二声嚎叫。
吴天真抬头想接话,嗓子眼里只剩气音,车内静了半秒。
江澄的手还搭在门把上,没按下去。
咚。
整台车被从侧面顶住,钢板呻吟,路虎晃出半尺。
水壶从储物格滚出来,砸在踏板边,盖口崩飞。
车厢歪斜,腰间绳带同时绷直,勒得胯骨发酸。
前轮陷下去大半,方向盘自己转了半圈。
后视镜上拴的狼牙坠子转了个圈,定在正中。
藏人司机扑过来抓住江澄的袖口,五根指头抠进布料。
江澄一根一根掰开,把一支手电塞进他掌心,合上他的手指。
一张脸贴上玻璃,眼窝压扁,拿手电往里扫。
光柱一张脸一张脸地过。
胖子枪口抬起,骂声同时出口。
“去而复返,当胖爷好糊弄!”
江澄手掌压住枪管。
“这回,不是沙魅。”
手电光柱捅出去,外面那人轮廓完整,没有灰翳。
鼻梁上架着阿公司发的风镜,帽檐被风压到眉毛。
他拿拳头砸门,砸得闷响,一下,又一下。
江澄看清他那双破了口的手套,指节在门板上磕出血印。
外头那股风正往他背上压,他站都站不稳,半边身子贴着车门。
藏人司机认出他,喊出名字,那是补给车的收尾人员。
吴天真追问出什么事了,嗓子眼里挤不出声。
江澄把几只手电一只一只塞进众人怀里。
“绳头留一头拴在吊环上,人挨人,先下两只脚探沙。”
他又把围巾绕上自己下半张脸,勒到颧骨。
藏人司机把散落的念珠拢进掌心,塞了一半给吴天真。
他的声音发干。
“车底下是盐壳,是流沙。开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