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拍窗子的不是风
引擎死了,风声从车顶灌下来,压得人太阳穴一跳一跳。
玻璃上的沙壳塌了一角,簌簌地淌。
胖子捶了把方向盘,脏话脱口,嘴里灌进一口沙,咳得弯下腰。
“对讲机!”
他抄起话筒,按下通话键,喊到按键发烫。
杂音。
再喊。
耳机里只剩沙沙的杂音,磨着耳膜,像有人拿锉刀蹭骨头。
频道旋钮叫他拧到头,一嗓子一嗓子喊过去,喊到喉咙劈成两半。
杂音忽然厚了一下,又薄回去。
江澄抬手,把通话键按死。
“别出声。”
“那头像有人。”胖子把脸几乎贴上喇叭口。
三个人屏着气听了三分钟,杂音散成一片,再没像谁的声音。
吴天真扯开定位仪的罩盖,屏幕灰成一条死鱼肚皮。
“失联”两个字出口,他后脊蹿起一串冷汗。
出发前阿让立过规矩。
无人区里掉了队,上车顶,烧照明弹,等车灯来找。
现在车顶埋进风沙,照明弹点着也看不出颜色。
胖子不死心,顶着天窗推出一尺缝,沙兜头灌下来,砸他一脸,他闷哼一声缩回来,呸呸地吐,沙子在嘴里咬得咯吱响。
“等?”胖子拿拳头砸了下仪表台。
江澄弯腰,屈起指节叩车厢底板。
空的。
车停在浮沙壳上,随时往下坐。
他示意三人把耳朵贴到铁板上。
沙粒顺着钢板往下淌,细密的响,像有谁在外头抠盖子,抠一层,等一层。
“下去撬土?”胖子去抠门闩。
“不可!”
司机一把叼住他的手腕,腔硬得像拧弯的铁丝。
“门碰不得。窗也碰不得。”
胖子梗着脖子要甩开他,那只胳膊钉在原地,纹丝不动。
“这风起的不是时令。”
“藏地管它叫口袋风。”
“老天爷张开口袋,风里的东西,一概收走。”
“收什么?”吴天真嗓子发干。
“牛羊。”
司机停了半息,喉结滚了一下。
“人。”
他每吐一个字,就往佛珠上捻一颗。
胖子后颈的汗毛齐刷刷立正,人往椅背里缩了半寸。
吴天真小声求证,这口袋风到底有没有准头。
司机把袍子袖子捋上去,露出小臂内侧一排旧疤。
疤密密排着,宽窄一致,像有人拿尺子量着划的。
“我叔公当年,叫风里的人劝进沙子去的。”
“风里那个人,披着他爷爷的旧皮袄。”
“他回来以后,皮袄穿在他自己背上。”
“他爷爷那会儿,已经下葬三年。”
吴天真把后半截话咬回舌头底下。
“水还剩多少。”江澄问。
胖子清点了瓶子,五瓶,汽水瓶那么大的。
“省着灌也撑不过一天。”
“那就别喝。”江澄靠回座椅,“也别吃。”
“为啥不吃?”
“饿,人还醒着。”
吴天真把到嘴边的干粮塞回袋里,手指头在袋口蹭了半天才松开。
江澄把座位排了个遍。
胖子守撬棍,吴天真捏照明弹,司机盯风向。
他自己的手,一直留在坐垫底下。
“这阵势防谁呢。”胖子掂了掂撬棍,棍头在地板上磕了个坑。
玻璃外头,没一样东西肯答他。
司机拿脑门朝玻璃撞了三下,嘴里的咒压得又低又急。
音节从他舌尖弹出来,一声一声往外抛,忽然卡住——
外头像有什么,把他后头的词叼走了。
车灯还亮,昏黄的一团光推出去,只照见几米沙壳。
沙粒敲玻璃,沙沙。
车外的沙壳在长。
埋住了半个轮眉,门缝吃进去一指深,窗框的胶条开始发出闷响,像有只手在慢慢收攥这台车。
风的声音断了半息。
什么东西把风撞开了一个口子。
笃。
闷的一声,砸在驾驶侧的车窗上。
指骨叩玻璃的动静。
一下。
又一下。
第三下后头跟上了指甲的动静,在玻璃上轻轻刮,刮出一道弧线,像小孩拿指甲盖试新涂的窗。
吴天真认得这个动作。
人冷的时候这么挠,饿的时候这么挠,敲着门讨东西的时候也这么挠。
他抓住胖子的胳膊,一个字没说出来,指头在下衣上掐出几道白印。
节奏稳得不像风能造出来。
车里四个人同时僵住,四颗脑袋一寸一寸转向那块玻璃。
光团斜挂在黄雾里。
玻璃外立着一团黑影。
弓着肩,探着脖颈。
那张脸正往窗上贴。
吴天真的喉咙里炸出一声喊。
“闷油瓶!”
胖子的手已经抠住门闩,笑骂声也出了口:“黑瞎子你个——”
“慢。”
江澄的声音沉下去,像压在两人手腕上的一块铁。
“你俩看见的,是同一张脸吗?”
两颗脑袋同时转过去,四只眼撞在一处。
胖子瞧见的,是黑瞎子咧着嘴笑。
吴天真瞧见的,是闷油瓶面无表情。
江澄看得最晚。
窗上只有一团化不开的暗,玻璃里映着他半张脸,外头那东西薄得像一缕烟,被风扯着。
他没有瞧见人,更没有瞧见脸。
握刀的指节收紧了一扣。
一秒。
两秒。
一股冷气从头顶炸开,顺着脊椎往下浇,十根手指尖跟着发麻。
吴天真张嘴想吸气,喉咙里一丝风都没进去。
窗外的黑影没了。
沙壳上干干净净,一个脚印都没有。
江澄从袋里掰下半块干粮,顺着窗缝那道气孔丢出去,落在沙壳上。
饼干没叫风卷走。
窗外面立着的那东西,把它捡了起来。
咔嚓。
咔嚓,咔嚓。
有什么嚼得很慢,嘴贴着窗缝。
胖子脸白成一张纸,反手把外循环的风门拧死,拧到咔哒响。
江澄朝他点了下头。
胖子把扳手塞回门边,铁器磕在塑料板上,当啷一响,敲得人心口发突。
“要是咱们仨,看见的是同一样东西呢?”吴天真忽然开口。
“那你还怕什么?”胖子问。
“怕的不是这个。”
吴天真盯着自己鞋尖。
“怕的是,我跟他,看见的根本不是一样东西。”
没人接这句。
江澄伸手,把大灯拧灭。
车里黑下去,风撞车身的动静哑了一层。
叩击声停了一拍。
跟着又响。
方向变了。
副驾驶窗。车顶。后窗。
它绕着这台车走,一步,一敲。
走回驾驶侧,停住。
胖子摸黑摁亮车灯。
玻璃上浮出一只巴掌印,糊满沙,五指张开,从外面按着。
沙粒从印子上往下溜,掌印一点点淡下去。
“你叔公那回,”江澄盯着那块玻璃,“先听见的是拍窗,还是喊名字?”
司机没回头,肩膀整个塌了下去。
“先听见的是喊名字。”
“喊他的,是他祖母。”
“他祖母那会儿,已经下葬二十年。”
司机的喉结上下滚了两滚。
“沙魅盯上我们了。”
“就盯上我们仨?”胖子挤出半句。
司机眼皮没抬。
“不是仨。”
“那还是谁?”
司机不答了,整个人转向车门那角,不再看任何人,嘴里的咒又密又低,不给人听清一个字。
胖子嘴唇动了动,把那句沙雕咽回嗓子眼,咽得太急,喉头咕咚响了一声。
江澄抬手,抹开窗玻璃内层的雾,抹出一块干净的方形。
外面只有风撵着沙,车灯推着那团昏黄,光柱里全是横着飞的沙线。
耳膜深处立起一根细细的鸣,长,刺得脑仁发酸。
他咬破一点腮帮子内侧,铁腥味漫开,耳鸣被压回去半截。
他数自己的呼吸。
一,二,三,四。
数到七,闷响来了一下。
笃。
江澄的瞳孔缩成针尖,握刀的手往掌心收紧了半寸。
这回,声音来自玻璃内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