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你看见的不是真的,它就在你们中间
火光把三张脸染红,颧骨顶出来,眼窝凹成两团黑。
定主卓玛抬起小指,指节冲江澄一点。
“前半句,单给你。”
“进你眼睛的,未必是实情。”
“你不只是你一个。”
江澄的眉毛拧起半分。
一股冷风顺着后领钻进去,在尾椎骨上扎住了根。
不只一个我?
这句话搁在录像带那张脸上,搁在汪藏海的最后一站里,压在他舌根,泛出铁腥。
闷油瓶睫毛没动,搭在膝上的手指却一根接一根松开,骨节咔地一响。
老人的目光绕场一周,最后撂在火苗上。
“后半句,你们仨都听着。”
“都把后背放机灵点。”
“它混在你们中间,跟你们烤同一堆火。”
撂下这句,她撑着儿媳妇的胳膊起身,钻进帐篷,帘子再没掀开。
帐里只剩柴火咬纸的动静。
三个人守着那堆火,听风一下下刮帐杆。
炭在火里塌下去,一块,又一块。
谁都没开口,谁都把那句话在舌头上碾着,碾不出第二味。
吴天真的牙咬了很久,嘴唇上留了一圈白印。
“它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没人给他答案。
他又追着问了一句,声音都劈了。
“她十天的话,要就是我们赶不上呢?”
江澄看着篝火最后一粒火星塌成白灰。
“她自己进那扇门。”
“老太太的话,就那么要紧?”
风把帐帘掀开一角,又摔回去。
没人接这句。
江澄拍掉裤上的沙,站起来。
营地里有人打呼,有人磨枪,金属蹭着油布,刺啦,刺啦。
他在心里把帐篷、车辆、人头,重新数了一遍。
天亮之后,这堆数字要倒给阿让看。
闷油瓶起身的时机比他们都晚,肩膀从吴天真伸出的手边擦过去。
“你不该来。”
“这水深得淹死人。”
吴天真追出两步:“凭什么你来就得,我就来不得?”
闷油瓶停了停,侧过半张脸。
“我没有过去,往后有没有,也难讲。”
这话砸进江澄耳朵里,耳膜嗡了一声。
这句不是冲吴天真去的。
他盯着那道背影,把这笔账记下,得找个由头跟老闷掰扯干净。
天泛灰之前,谁都没合眼。
胖子在睡袋里睡到天才亮,什么都不知道,被摇醒后还打着呼,听说“它混在你们中间”,他抹了一把脸上的沙碴子。
“哪个它?人,枪,还是病?”
江澄把烟头上的灰磕净。
“叫它自己露头。”
胖子缩回脖子,半天没冒出来。
凌晨有一回,帐篷外头有脚步绕着走了半圈。
江澄睁着眼盯帐帘,帘纹不动。
那脚步,不像人,也不像狗。
中午,车队上路。
路虎近二十台在戈壁上拉开,一溜灰背长兽。
出发前阿让拿铅笔在图纸上划了一道。
出敦煌,到察尔汗甩开公路,直插柴达木腹地,那段没人踩过的沙壳。
定主卓玛领路,领到当年同文锦分队撒手的那个地点。
铅笔尖在图沿停住。
“油按现下的车数,省着烧八天。”
“够了。”
“风不答应呢?”
阿让把衣领一拉,再不吭声。
胖子抢过方向盘,咧着嘴:“江爷是咱们这伙的底牌,踩油门这种碎活,交给我跟司机。”
藏人司机挨着他坐,胳膊搭在窗沿,一路没吭声。
吴天真被挤在座椅角上,递过来一壶水:“澄哥,那老太婆的话,能信几分?”
江澄灌了一口,淡茶苦得拉嗓子。
“你更想叫她骗。”
公路越嚼越烂,到尽头,整支车队被黄沙壳吞了。
车间隔出两百米,躲前头扬起的尘。
尘糊在雨刷上,刮得玻璃吱吱惨叫,引擎发闷,车厢里一股焦糊的机油味,汗顺着眉心淌,滴在方向盘上。
胖子从兜里摸出指南针,指针在轴上打转,钉不住任何一头。
他骂了句邪门,把玩意儿塞回包底。
头一天,车队刨出来一台车。
末尾那台路虎右前轮踩进软坑,车身斜着往沙里坐,后轮悬空乱转,扬起两丈高的黄烟。
四个老外跳下去,撬的撬,垫的垫,木板塞进胎底,人弓成虾米推着车嚎。
两个钟头,车爬回地面,排气管喷黑烟,全车闻见离合器片子烧糊的味。
胖子早跳下去帮过推车尾,叫后轮扬起的沙糊了满脸,吐着沙粒还在骂,骂得牙缝咯咯响。
一个老外手掌叫木板茬口豁开一道口子,血渗进沙里,几秒就剩个暗点。
司机点了根烟,只挤出一句。
“去年,这儿吃掉三台。”
“人呢。”胖子问。
“还在找。”
再往下问,司机就不张嘴了。
过一道土梁,坡上戳着半截军绿卡车,驾驶室让沙埋掉一半,玻璃全碎了。
车里没人,手刹拉得笔直。
车队放慢,绕开,谁都没摁喇叭。
司机合掌,喉咙里滚出一串音节。
吴天真贴着窗缝问,过这种地方怎么没人摁喇叭。
“摁了,把躺着的叫起来。”
“叫起来干什么?”
“站起来,就走上车了。”
司机不再往下讲。
胖子凑到窗缝边,一句一句往司机嘴里撬话。
“塔木陀,另一个名号叫西王母国。”
江澄歪在座椅上,眼皮耷着。
“有这个地方。论骨头,比中原还老。”
“青海湖,羌族话念出来是赤雪甲姆。”
“甲姆俩字安到女王脑袋上,指的便是瑶池,那湖就是她的池子。”
“王母之国的都城,叫塔木陀。”
胖子的眼珠子瞪圆了,烟灰抖落在自己大腿上,烫得也没躲。
“有国就有货,这趟爷没白跑。”
一提西王母,司机就去摸手腕上的佛珠,一颗,又一颗。
藏地老人的嘴里,那座城市只在暴雨漫天的时候显形。
城里养着咒。
谁拿眼去看,双目就叫不知名的东西剜走,剩下一辈子在黑里摸。
当年定主卓玛带文锦的队伍走到半道,就此撒手,没再往前挪一步。
车斗过碎石,江澄的脑袋一下一下磕在车顶铁皮上,咚,咚。
戈壁深处没有路。
沙壳底下埋着坑,一个眼错,轮胎陷进去,整车栽进沙里,扒都扒不出。
车队跟踩薄冰似的磨了三天三夜。
第四天清早,天变成铜锅盖的颜色。
风不打招呼,一巴掌拍在车身上,路虎横着晃出半米。
沙从玻璃外头往上堆,越堆越高。
风沙磨着车身,像谁拿粗砂纸一遍遍擦这台铁壳。
后视镜先飞了一个,再飞一个,断腿刮过车顶,那一声把牙磨酸了。
司机死盯着转速表,盯得眼珠子发直。
指针早趴到零了。
百米的视线跌到五米,再跌,什么都没了,连自家引擎盖都瞧不见。
胖子两手死死按着方向盘,指节泛白,手心全是滑的。
司机猛地吼出一串藏语,抢过方向盘往左带。
黄雾里,车头正前方立着一团黑。
像个人,又站得不像人。
喇叭没来得及摁,那团黑没了。
车刹死,风在车顶咆哮。
司机死攥着方向盘不撒手,另一只手在佛珠上乱撸,珠子撞击声压过了风声。
他把额头抵在玻璃上,挤出一句生硬汉语。
“口袋风开了。老天爷张了口袋,专捡东西。”
“捡什么?”吴天真贴着座椅问。
“走夜路撞上它的,都这么说。”
后车的尾灯在沙壳里一盏一盏灭了。
最后一盏闪了两闪,整盏吞干净。
司机拧了三次钥匙,引擎咳了一声,死了。
胖子问出口的话只剩半截:塔木陀还剩多远。
没人答他。
风声灌满车厢,耳膜发胀。
江澄把手探进坐垫底下,扣住那卷裹刀的粗布。
车窗外头的风,忽然哑了半拍。
像有什么高大的东西,立在窗前,把风挡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