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笔记最后一页,夜里别睡死在帐篷外
纸页一张接一张地翻过去。
笔记本旧得很,纸面潮得发涩,指腹蹭上去有树皮的糙感,一股子虫腥味顺着页缝爬出来。
风干过的那几页翘着边,一捏就咔咔地响。
吴天真指尖停在纸角上,脖子后头爬过一道汗。
胖子的喘气声一高一低,像漏了洞的风箱。
“青铜门,青铜神树,”他舔了舔起皮的嘴唇,“随便拎一件出来都够埋咱们,这本子里搁了一整串。”
那十年里,考古队没死绝。
他们从墓里退出来,接着走,接着挖,走一处记一处。
江澄的眼睛在纸上赶路,只找一样东西。
青铜门。
写门的那几页按日记的路子记,文锦的字迹抓挠过一般,有几行斜斜扎出纸边。
那支队伍同样去过云顶天宫。
门,叫她推开了。
门里头瞧见的东西,她半个字没落笔。
空着的那页撕去大半,撕口上留着几点发黑的血。
整整一年之后,笔才重新落下。
“我进了门。我见到了终极。”
这行字底下墨洇成一坨,纸面拱起一个包。
万事万物的根子,就这一句。
“录像带里那张脸你瞧见没有?”胖子把声音压进嗓子眼里。
“往后翻。”
跟江澄生了一模一样面孔的人,文锦只字未提。
本子里所有的箭头,齐齐指向一个地名。
塔木陀。
汪藏海这辈子走到尽头的一站。
老狐狸奔西王母古国去,绝不会是看风景。
求药?
还是那座城里藏着比药大的东西?
笔记末尾夹着半页地图,柴达木的轮廓歪歪扭扭,圈点串成一条线。
最后一个圈,笔尖把纸戳穿了一个洞。
吴天真数页脚的日子,数到某处,指尖僵住了。
“断了。”
“哪儿断了?”
“中间空着七天,一个字没有。”
没人接这句。谁也不知道那七天是怎么过来的。
胖子凑过来看字,眯起眼。
“文锦姐以前不写这么糙。”
江澄把那页压平。
“她在赶命。”
他合上本子,捏了捏鼻梁骨,眉心那块皮拧着不肯松开。
合页前最后一面纸撞进眼里。
有一行字涂掉了,墨压得死实,划掉又重写,重写成四个歪字。
“不可回头。”
笔尖的毛茬戳穿了纸背。
天边那点光先死,凉气随后砸下来。
戈壁的沙夜里散得快,天一黑,地皮就成了铁板。
回营地扒完饭,炖面糊了油花,咽下去没尝出咸淡。
江澄把笔记递还过去的时候,手指头在封皮上多按了两秒。
阿让蹲在火边擦枪,零件排了一地,枪栓咔的一声合上。
“会开枪吗。”
“枪用得少。”
“好。”阿让眼皮都没抬,“路上吵,耳朵省着用。”
江澄扛起他甩过来的装备袋,没推让。
要搭这趟车,总得先交点东西出去。
袋带子勒进锁骨,压出一道槽。
胖子从装备袋里摸出一把折叠锹,展开锹腿,往袋口一插,试了试柄,咂嘴说这铁口利。
帆布粗,泡过机油,指头肚一蹭一层灰。
三人拣了个人少的角落钻睡袋,地里的寒气隔着布料咬后腰,牙关自己磕出轻响。
胖子没睡实,雷一样的呼噜震了半宿,震得袋口一鼓一瘪。
老外们还守在火堆边,牌打得地面啪啪响,一阵听不懂的吼叫炸开,笑成一锅粥。
半瓶酒下肚,一个红毛老外拎着枪晃过来撒尿,靴底蹭着睡袋边碾过去,站定了半天没动静。
枪管在他手里甩来甩去,就是没落下去。
江澄闭着眼,数他呼吸。
第七息,那人晃回火堆,皮靴踢翻了半个罐头。
不知过了多久。
睡袋外有脚步压着沙粒,轻,一下,又一下。
江澄后颈一下子醒透,肩上的纹身凉着。
来的是人。
一只手朝袋口探过来。
他睁眼,五指从袋子里掼出,铁钳一样咬住那截手腕。
对方猛拽,一下,两下,纹丝不动。
远处营地里的狗叫了两声,又闭嘴。
月光削出来半张脸。
扎西。
江澄松了掌。
扎西抱着胳膊往后缩,浑身还在抖,像被疯狗叼住才甩脱,搓了半天小臂,也没搓掉那层寒意。
“我祖母请你们过去,”他喘得不匀,“她捎了话,必须当面交给你们。”
说完他又补一句,嗓子几乎贴着地。
“别让旁人瞧见。”
胖子那边鼾声正响,扎西张了张嘴,江澄摇头:叫他睡。
吴天真被摇醒,揉着眼,半个疑问都被他咽了回去,只看见江澄起身,便跟着爬出睡袋。
三个人绕着营地后身走。
半途斜刺里晃过来一个醉着的老外,扎西把两人一扯,按进车影里。
那人的皮靴声离他们三步远,烟味飘过来,又晃晃悠悠飘远了。
扎西贴着轮胎出气,等胸口起伏平了,才松开攥住江澄胳膊的手。
火堆边几个持枪的雇佣兵抬起眼,几道目光摁在他们背上,一路没挪开。
风把沙粒塞进领口,露在外头的皮肤像叫人拿锉刀推了一遍。
帐篷群最偏的角上,一堆小火。
定主卓玛坐在火边,火光在她脸上窜,那张老脸沟深壑黑,影子浓得像抹了沥青。
火堆对面,坐着闷油瓶。
吴天真嘴张开了,没出声。
闷油瓶眼皮抬了抬,把两人扫过一遍,又垂下去。
扎西让出地面,退了出去,帐帘在他背后落定。
帐篷矮,顶上一串经幡,酥油混着牛粪火的味呛鼻子。
老太太的手从袍子里露出来,指节肿成一串树根。
儿媳妇端出一碗酥油茶。
碗是黑的,豁着口,茶面上浮一层油花。
吴天真双手捧了,抿一口,咸腻顶上膛,他差点咳出来,硬咽回去。
江澄接了,茶烫得掌心发木。
他没喝。
他那碗始终满着,碗面凝出一层凉皮。
定主卓玛也没让人喝。
她开口,嗓子像石子在碾。
“有人托我给你们捎几句话。她叫陈文锦。”
吴天真的膝盖撞上毛毡,碗一晃,油顺着指缝淌到脚背上。
“寄录像带那会儿,她就料到会有人来寻塔木陀。”
“她到地方等你们,可等不了太久。”
“从今儿起,十天。”
“十天见不到你们,她自己把门推开。”
篝火炸了一下,火星子蹦到吴天真的裤脚上,烧出个小洞,他都没顾上去拍。
“她几时留的话。”闷油瓶问。
老太太摇头。
“她现在人呢?”吴天真抢着往前探身。
老太太还是摇头。
“营里耳朵太多,再多的,我一字不讲。”
她说这话时,眼风掠向对面那片路虎,快得像被烫了一下。
江澄垂下眼皮。
多少顶帐篷,几杆上了膛的枪,他睡前数过一遍。
“十天,”他把茶碗转了半圈,碗底蹭出干响,“她凭什么算准我们找得到地方。”
“你们找得到。”
“找不到呢。”
“那就赶不上。”
老太太扶着儿媳妇的胳膊站起来,中年藏人从帐外掀帘进来搀人。
“留步。”
江澄把碗搁回毡子上。
“你的事没跑完。”
老太太的背影在帐帘前钉住了。
几息之内,火燃烧的动静都变得刺耳。
帐外有脚步绕着帐篷转了半圈,帐帘纹丝不动。
火堆对面的闷油瓶坐得纹丝不动,影子被火光拉长,横在毡子上像一把刀。
她回过头,火光把那张脸劈成明暗两半。
“你听得出来?”
江澄没答,指头在碗沿的热气上敲了两下。
卓玛回到火边重新坐下,一根手指抹过嘴唇。
“后半截话,这便替她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