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扉页上写着第四个人
车又摇了两个钟头。
吴天真憋不住,嘴张了几回。
“澄哥,塔木陀跟我们那盘录像,是一路的事?”
江澄点了下头。
信封还在他腿上搁着。禁婆那阵乱,谁都没拆开它。
车上人多,眼睛比灯还密。
他给了吴天真和胖子一个眼色。
稳着。这趟顺风车,白坐。
之后他阖上眼,后脑抵着椅背。
几个凑过来想搭话的老外,自己把嘴闭严了。
车碾上一段砂石路,油箱咣当咣当地撞底。
黑里浮出一星灯火,又沉了下去。
“营地扎在这种地方,图什么。”吴天真把脑袋靠回椅背。
“图近。”江澄眼皮没掀。
再转过一道坡,风里掺进了牛粪和柴火混出来的烟味。
车头那盏营地灯被人点亮了。
胖子凑到吴天真耳朵边上,声音压进领口。
“这帮老外看他那眼神,跟上供似的。”
“闭嘴睡你的。”吴天真拿肩膀顶了他一下。
前头藏族司机嚎了一嗓子,车厢轰一下醒了。
人们翻行李,拽拉链。
江澄睁眼。到了。
车门拉开,戈壁的风灌进来,从每个人后领子里穿过去。
天边透出一点鱼肚白。
残着的几颗星,一颗比一颗淡。车壳叫风敲得梆梆响,车门胶条冻得发脆。
胖子呼出去的气在窗玻璃上挂了一层雾,转眼又干了。
天压得又高又远,地空得望不见边。
胖子打了个喷嚏,仰头嚎了半句,叫风吞了。
吴天真拿袖口擦了下巴。站了半分钟,耳朵里只剩自己的血声。
眼前立着一座大营地。
路虎停了小二十辆,车门上烙着同一枚印记,鹿角缠着珊瑚。
物资码了一地,半张的卫星天线支着,缆绳黑湿湿铺成一片。
五六十号人,有的钻进睡袋,有的蹲在木箱边上清点。
吴天真眨了眨眼,只当误入了旅行团。
一个老外认出他们,小跑过来跟阿咬了咬耳朵,视线在江澄身上停了一停。
他递来一张塑封的证件,比划了一串英文。阿用藏话回了他。那人咧嘴,跑回天线底下忙活去了。
营地边缘拉着圈铁丝网,网桩上拴着铃铛。风一过,铃响得稀稀拉拉。
绕开那几排车,后头还支着一片帐篷。
最胖的一顶是圆顶,横着量得五六米。帐帘上挑着一块布,写满藏文。
掀帘进去,炭炉子烧得正旺,一壶酥油茶滚出奶腥气。
烟囱把烟气拢成一根灰柱,直捅帐顶。坐在下风口那位,眼泪让熏了出来。
牛毛毯子五颜六色,铺了厚厚几层,脚一踩陷进踝骨。
众人围着炉子坐下。
帐外的风撞在帆布上,一声接一声,像有人隔着布拿手掌拍。
一个藏人端进来一碗碗热茶。
碗壁的烫渗进指骨。吴天真捧着,不喝,光焐手指头。
茶面浮着一层油花,咸腥气顶鼻腔。他咽了口唾沫,胃里往上拱。
黑镜那人把从地窖拎出来的物件,放上矮脚桌。
一只扁扁的红木匣,漆皮剥落了块块斑。
阿掀开盖。
匣里躺着一只青花瓷盘,盘沿豁着,缺口令人眼晕。
所有目光,落在那块缺口上。
帐帘又掀,进来两个藏人。
一个中年女人。一个老太太,满头雪白。
老太太干瘦,眼神却不瘦,落在谁身上,谁就被咬一口。
帐子里有两个人转身,按手行了个礼。
老太太还礼,眯起眼,把满屋子人扫了一遍。
那道目光在江澄身上,粘了好一阵。
没人吭声。
锅里的酥油茶咕嘟,炭粒炸出一颗火星。
她坐了,阿才把瓷盘递过去,翻译把话换成藏语。
“嘛奶,物件寻到了。请您掌眼,是不是这块。”
老太太的拇指在缺口边上蹭了一圈,点头,藏语连着吐出来。
她把盘子举到眼前,翻过来看釉,又翻回去。
指头顺着那道豁口一寸一寸捋到头,鼻子里出了半口气。
翻译听完,一句句倒给阿。
“嘛奶说。有了这块盘子,她能领大伙到当年同陈文锦撒手的那个位置。”
吴天真朝黑镜那人凑了半个脑袋。
“那位老人家,什么来路?”
“定主卓玛。”那人把嗓子压成一条缝,“陈文锦那会儿,带路的就是她。”
“那她如今替谁做事?”
“替她自己。”黑镜把镜腿往下按了半格,“谁给茶,她给路。”
阿转过脸,眉眼松了下来。
“盘子对上了。明午动身。”
几个老外汇成一团,有人拿指节敲桌面。
中年妇人端起一碗新茶,绕过半张毯子,直直递给江澄。
满帐子其他人,一碗没有。
江澄接了,抿掉三分之一,放回炉沿。
老太太一直看着他做完这一串。
她收回目光,肩头松了半寸。
“她验的是你。”黑镜凑过来咬耳朵,“茶递给别人,她眼睛不抬。”
江澄没接这个话头。
闷油瓶不知何时溜出了帐子,茶碗见了底,人影也没了。
江澄把问青铜门的念头按了下去。那位爷消失的本事,比翻墙还快。
三人抱了点干粮,绕到物资堆后头。
风大,帆布打得噼啪响,正好盖住人声。
江澄把牛皮拆开,抽出文锦的笔记。
封皮一开,扉页上几行小字,横在眼前。
“我不知道你们三个里站着的是谁,也说不准,还有第四个。”
“拿起这本子,就说明已经搅进来了。”
“录像带是我留的最后一道保险。寄出去那天,局面就收拾不住了。”
“要么我死了。要么,它找到了我。”
胖子喉咙里的笑没了,面包渣掉在裤腿上。
吴天真的指头压住纸边,指甲抠进纸纹。
底下还有。
“这几页埋着我们十几年的心血和经历。你们要找的东西,能摸的线头,全在这。”
“秘密太大。我本想把它按进棺材。”
“读完之后,是福是祸没人管得了。各自保重。”
“——陈文锦。”
末尾三个字的墨迹洇透了纸背。
江澄把封皮翻了个面,指节在硬纸壳上磕了两下。
“写这页的时候,她手不抖。”他把笔记搁回膝盖,
“起笔收笔一个力道。交代后事的人,不该这么齐整。”
胖子把最后一口面包嚼碎,声音发闷。
“这玩意,是不是华版的潘多拉盒子?”
没人接。
江澄的指腹停在扉页那个“四”字上,来回蹭了两遍。
三个。他,吴天真,胖子。
递笔记的人,收录像的人,凑齐了吗。
吴天真翻到第二页。
纸没了。连着七八页叫人裁得干干净净,茬口平齐,没挂一根纸须。
吴天真捏着茬口来回摩了三遍,指尖发涩。
“刃子不快。”他声音发飘,“纸茬全卷了边。”
“多久以前裁的?”胖子问。
没人答。
风灌进来,笔记哗啦一响,扉页自己立起半寸,又倒了下去。
胖子的脸凑过去,凑到一半,帐篷外头的狗炸了。
一条。两条。整片营地连成一片,嚎得地皮发颤。
铁丝网那头有人小跑,脚步声隔着十几顶帐篷传过来,闷得像擂鼓。
黑镜的脑袋从帐帘外探进来半颗。
“西边来了两辆车。车灯掐着走。”
阿抓起毯子角就往外走。
她回头的那一眼,把后半句咽了回去。
帐子里剩下的人,谁都没再碰茶碗。
帐帘重新落下,狗嚎里,她的嗓先进来了半句。
“嘛奶让人带话——”
后半句,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