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黑被子里裹着什么
胖子跟吴天真对了个眼色,两双脚跟了上去。
江澄的脚尖点上墙头。墙上积着半寸灰,没有一个脚印是断的。
他用指头弹了弹玻璃茬,茬子晃了晃,没人碰倒。
一撑腿,人像坠落的野雁,落进院里,青砖上的尘土震起半尺高。
胖子攀着灯杆翻过来,落地踉跄半步。
吴天真落在最后,一头栽进草丛,爬起来时满头草籽。
三人站定,街灯的影子才从墙外爬进来,停在墙根,一寸不肯多走。
荒草一丛一丛,蹿到小腿肚高,砖缝里全是草根,踩上去虚虚地弹。
院当中杵着一棵枯树。焦黑的枝子见风就分叉,杈杈朝四面支棱,像谁在里头挣扎过一场。
胖子盯着树,咂了下嘴。
“这形状,跟秦岭那座祭坛上的主根一个模子。”
吴天真喉咙动了动,没接。
那一回,满树的红眼珠挨着珠子,从枝杈里睁出来。
那画面谁都没敢忘。
小楼的雕花窗扇耷拉着,蛛网一层叠一层,把窗格糊成灰白的布。
大门门鼻上的铁链还挂着,风里轻轻响。
封条叫江澄揭了,门扉上只剩一圈翘起的纸边。
江澄掰下一扇朽窗板,抓住窗棂一撑腿,翻了进去。
积灰的青砖上,多出一串脚印。
一楼是套间,过一道门坎是卧室。
被褥塌成黑黑一团,木窗板从里头闩着。
灶棚上吊着一串干辣椒,把柄长了霉,有几个掉进了锅里。
墙根立着一双布鞋,一只大,一只小,鞋头朝墙,像等人回来穿。
灶房的门板烂在地上,锅里还扣着半锅霉成炭的大米。
碗架倒了,粗瓷碗碎了一地,碎片埋进灰里,只露出些弧形的边。
走廊墙上贴着一张挂历,纸页脆透,红字停在三月,底下印着一行小厂的名号。
挂历旁边的墙上贴着张孩子的身高线,铅笔道道,一道压着一道。
一群苍蝇在走廊尽头撞着光,翅膀的动静忽干忽湿。
手电拧亮,白乎乎的光罩住三张脸。
“还是江爷周到。”
胖子咧了下嘴。屋里空着,桌上是灰,地上是灰,墙角的灰鼓过脚踝。
穿过廊道,堂口到了。
吴天真站住。手电贴着地面扫过去,扫到一块开裂的砖缝,光就钉住了。
“澄哥。”
他咽了口唾沫,喉结上下滚了一滚。
“阿宁那盘带子里,那个‘我’贴着地爬。爬的就是这块砖。”
江澄的光也压在那道缝上。缝里漏出的黑,比屋里更深一层。
他弯腰,指头在缝沿上按了按。指尖回来是湿的,泥里掺着一股滑腻。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
“来对了。”
堂左一道木楼梯旋着往上。踏板朽成蜂窝,脚落下去一声一声闷响。
扶手的漆皮一片片剥落,露出发白的木头。
蛛丝拂过江澄的脸,他没拨。
吴天真抬眼照了照天顶,一层一层,整个楼道像蒙了薄纱。
三人贴着墙根,一级一级上到三楼。
楼道两侧的房门挨个推过去,屋里全空着,只有灰更后一些。
门缝往外渗一股潮霉味,每吸一口,舌根发苦,喉咙里像糊了层浆糊。
铜钥匙的柄上刻着306。
门牌上的漆褪得厉害。走廊倒数第二间,只剩个模糊的3,后头一截漆皮卷着翘起。
江澄把钥匙送进锁眼,半圈。
锁芯里干锈互相研磨,一声闷响拖得老长。门开了。
门开时带下一片墙皮,贴在墙上的一页图表垂下半截,纸角让霉咬出斑点。
一股潮气混着霉味砸脸。三人捂着口鼻,退开半步。
屋里黑洞洞。西墙有扇窗,路灯的黄光透进来,一格一格铺在地上。
外头已经全黑了。
手电照过去。墙角一张小床,铁架子,褥子塌到地上。
床头的墙上横着几道指甲刻出来的印子,深深浅浅。
地上滚着两个白塑料药瓶,标签撕掉半张。
其中一个瓶盖拧得死紧,晃一晃,里头响动不像药片。
床架的缝里卡着一角纸片,抽出来,是张糖纸。
那股霉味,就是从床上涌出来的。
光柱停住,没人再动。
被子烂成了黑色,被角塌陷,当中却鼓着。
高的那一截圆钝钝的,边缘收出弧度。
被角上有块墨笔补过的补丁,缝线烂光了,只剩一排针眼。
蜷着一个人的形状。
“江爷!床上有东西!”
江澄弯腰,从墙根拾起一根脱落的插销,手腕一抖。
插销旋着砸上床面。
被子翻了个。一股黑水冒着黏丝漫出来,虫子顺着水纹往前拱,一团挤着一团。
气味轰一下顶到房梁。几只苍蝇从里头惊起,贴着天花板乱撞。
吴天真把衣领拽上来捂住鼻子,布边抵得腮帮子生疼。
虫子堆成疙瘩,光扫过去就散了,光一停,又隆起。
胖子抬起鞋尖想捅,捅到一半收了回来,干呕一声,袖子捂鼻,转身去翻别处。
吴天真把手电挪开,数了三秒才敢回头。
屋里能藏东西的,就一张书桌、一只大柜。抽屉全张着口,空的。
三人站在柜门前。柜门挂了锁,门板裂开一道缝,缝口卡着两指宽。
江澄贴着柜门听了听。里头没声。
他抬脚,鞋底正砸在锁扣上。铁皮撕裂的尖响撞开,柜门朝墙板弹过去。
上层搁着一排叠好的衣裳,颜色褪成灰,领口烂得最早,光一照就浮起一层细屑。
靠墙那一面,不见了。墙根豁出一个洞,一道石阶斜着扎进黑处。
黑处里有风往上爬,凉,带着地下水汽的腥。
胖子的喉结滚了一下,把腰带勒紧一格。
“这种地方藏条暗道,往地下掩体去?”
江澄的手电压住第一级台阶,手腕一摆,人先下去了。
石阶没扶手,阶面潮滑,鞋底磨出沙沙的响。
拐壁上钉着一枚挂灯的铁钩。钩子是空的,墙面让经年的烟熏成了漆黑色。
风把碎塑料片贴着墙赶过来,呼到胖子小腿上,他一脚踢开。
石阶一圈一圈往下。胖子数着台阶,数到三十一,顶上一滴水坠进他领口,他没敢再出声。
越往下越冷。汗从后颈渗出来,凉的,牙齿不受控磕了两回。
耳膜闷闷地压着,手电的光柱边上抖着毛边。
底下的空间铺开。
两人下来后站在阶脚不敢挪动,等江澄的光绕满一圈。
水泥抹的顶,青砖垒的墙,砖缝里的灰浆抹得歪歪扭扭,一户人家自己就能挖出来的地窖。
墙根码着几只空油桶,铁皮锈穿了底。角落一团烂麻绳,旁边歪着口钉死的木箱。
箱盖上搁张潮透的褥子,弹簧顶破布面支着。
手电光扫到正中,猛地钉住。
吴天真的脚收在半空,忘了落下。
地窖正中蹲着一口黑棺。大,棺盖严丝合缝,灰积了厚厚一层,没人碰过的样子。
棺身正压在地砖的接缝上,砖绕着它收口,边沿磕得残缺。
这东西先落的地,窖是后挖的。
胖子把嗓门压到最小。
“这玩意儿什么来头,搁这儿干什么?”
吴天真摇头。没人答得上。
江澄绕着它走了一圈。光从棺身上扫过去,扫到一半,肩头的纹样烫了。
青黑的纹贴着肩缝烧起来,隔着衬衫,烧到耳根。
示警。
胖子的手电往前送了半步,光顺着棺盖爬。爬着爬着,光停住了。
一层死灰的盖子正中,印着一枚干净的手印。
五指撑开,边沿利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