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最后一格壁画上,画着今天的我
所有人往那边挤。
有人的灯头磕上岩角,玻璃碴脆响着落进雾里,胖子把身后那人拽住衣领拎了回来。
石壁间的窄口,只容一个人侧身。越往里,腔子越敞,从一道线撑成一座屋。
雾越深越稠,滴水声在窄口外头挂成一道帘子,把所有人兜在帘子里。
额角撞上岩面的,咚一下,闷响。
雾气比外头那条缝还厚,也有温泉,咕嘟咕嘟冒泡。
伸手一抹,掌心挂上一层滑。
一层白汽后头,对面整壁都红着。
腾云的女子,云上跑的仙车,朱砂从墙头一路淌到墙根。
吴天真的手指先白了。
他们才从地宫爬出来。这墙上的红,跟地宫里刷的那层红一模一样,分毫不差。
几个老外倒退半步,鞋跟蹭着石头响。
胖子一巴掌捂住后腰,转身半圈,警惕地盯着墙面,像那墙随时会长牙。
江爷,给句实话。咱又绕回云顶天宫了?
没有。
江澄捻起一撮火绒,举进窄口。
那撮绒灰斜着飘,飘出一条笔道。
风是活的,从外头灌进来。这条路,通到山下。
有人当场哭出了鼻子。
老外们抱成一团跳,跳完瘫下去,瘫完再抱。上来三四十号,如今剩十二个,十二个哭成一堆,笑声比哭声还难听。
剩下那十二顶头盔,有人搬到背风处摆成一排。摆完,手掌按在最头一顶上,半天没挪窝。
一个多礼拜没见天光,谁都快忘了太阳什么模样。
营地搬进石室。
管后勤的老外把巧克力、葡萄糖饼干、炼乳罐头全抖在一块石板上,堆成小山。
省什么,明天就出山。
胖子把两块巧克力塞进兜里,吴天真骂他抠,他摸出一块,反手塞进对方掌心。
锡纸的脆响一阵接一阵,炼乳的甜腥缠着水汽,吸进肺里黏住嗓子。
人人撑得直不起腰,又用温泉水把浑身擦了个透,腮帮子养出点红色。
江澄抬眼看了看墙,又看了一遍,眉头压下来。
云上的仙女太体面,体面得挡他的眼。
这层底下,还有一层。
他下巴一扬。
揭它外皮。
工兵铲贴进墙缝。铲尖进去一寸,墙里传出一种撕布的动静,整面墙的灰往下淌。
呛得人喷嚏一个连一个。
火挪到下风头去。江澄抄起铁钳把火盆推离墙根,火星在雾里拖出几道弧线。
阿递来湿布,人人捂住口鼻,只剩一双双眼在布后头眨。
墙皮一块块卷下来,碎屑落进火堆,嗤地冒起一股甜腥。
底下浇的是糯米灰浆,粘了一二百年。
他按住一个想硬撬的老外的手腕,指给他看灰浆的断面。
里层露出来了,黑红咬在一起。
一队穿甲的兵,同另一队兵绞在一处砍。高颅顶的头盔归东夏,马背上劈刀的裹蒙古皮货。
整面墙的人都在死,死得规规矩矩。
这是记的什么账?
记他们被赶到这儿来。
东夏那小朝廷能扛那么多年,根子就压在那条从地底爬起来的万奴身上。
一个专家指着墙东头,说这一翼画的是东夏断后;另一个说那是蒙古追兵的侧骑。
两人脸红脖子粗,谁也劝不住。
凑那么近,看死人肯咳嗽不?
胖子把两位轰到一处。
万奴那路数,算人还是算别的?人群里有人低声嘀咕了一句。
没人接。
蛇眉铜鱼,吴天真一层层裹布揭开,双手递到乌老四跟前。
老头盘腿坐定,托着铜鱼对着火光转,鱼鳞一片片数过去,半天没放。
火。再近些。他把鱼眼凑向灯头,这鱼的眼珠子要吃光。
手电筒递过去,光柱发抖。老另一只手掌拢住,稳了。
他咬着自己的指甲盖,一片鳞,一片鳞地爬。
蛇纹藏鱼纹,鱼纹藏天纹。三层锁。
谁的手笔?
汪藏海。他不急,后人急不死他。
给你一天。
够了。纸墨伺候。
拓纸摊开,炭笔的白线在上头爬,蛇纹爬到纸边,断了一截,他又从鱼尾那头续上去。
老头头也不抬,拓纸压在膝骨底下,炭笔一路爬到指节发僵。
江澄这边摊开柯克留下的物件,一堆照片,一张张贴在石板上。
那老外临死把公司要的货甩给了活人,自己连尸首都没囫囵留下。
搁中原,年底他桌头该贴满五张奖状。
有一张拍着青铜门开了一条缝。门缝的黑里头,龇着两排白影,像牙。
江澄把这张按住,谁也没再说话。
柯克背后那家公司,到底是哪家?
有人问阿。
阿把照片翻过去,背面只有编号。
老外的脸挨个看过去,一圈,没有一个人接腔。
江澄把这份不接腔收进兜里。
等你们老板来听总结,那十二顶头盔,该给多少抚恤的份额?
阿的下颌绷了一下,腮帮子上的肉动了动。他转身去清点人手。
江澄盯着那个背影,盯到它出了石室。
资料摊了一地,云顶天宫这本账,一页一页翻过去。
汪藏海是让万奴王押来的,押来修这座雪山宫,修完还要灭口。
尸胎灵宫那条通向三圣山的死路,是老头给自己偷留的后门。
殷商老遗址原本干什么用,查不着根了。众人都猜,跟裂谷里那对青铜门脱不开干系。
一路那些邪门机关,跟蛇眉铜鱼同出一手:老头怕秘密烂在泥里,沿途撒线索给后人捡。
玉珠上绕着刻了生死转轮四个字,加上江澄袖里那枚小玺,凑一块,多半是进门的钥。
小玺跟闷油瓶那枚鬼玺,一个炉子里浇出来的可能性极大。它更像私铸的备胎,来路断在半道。
汪藏海进过门。他说里头有个。
长生的底,八成压在那两个字底下。
他后来一串古墓串着走,走的就是凑齐长生条件的路。
人面鸟的来历,生物那专家翻了半天图鉴,给出一句:远古猛禽的孤本。
鸟嘴里的无皮猴不算独立活物,是鸟身上长出来的零件。
鸟肚里没有肠子。食喂进猴口,猴拉出的屎当鸟粮。
一环喂,一环拉,两家咬合成一家。
生物专家撕下半页记录纸,把这套循环画出来,标上外置的胃四个字。
胖子凑过去瞄了一眼,扭头把刚下肚的两块巧克力全还进了雪窝。
众人翻烂过的脏东西多了,闻言耸耸肩,把这套器官学放去一边。
胖子鼾声起来,又猛地断掉。他伤口渗血把纱布洇透,管医疗的老外蹲下去,重新缠了两圈。
后半夜,石室鼾声一片,火堆舔着氧气。
火头爆了两声。靠墙那一排脑袋齐刷刷转过去,又一根根慢慢转回来。
泉眼在半夜里换了个调,水气泡一声,歇一声,再泡一声。
顶上的滴沥落在盔沿上,叮,叮,像更夫敲梆。
江澄靠墙坐着,眼皮没合。
汪藏海这本账清了。
门里那方世界,新的一团线头还压在他胸口,越压越沉。
他指腹按上眉骨。疤不疼,痒,痒在皮底下。
火光斜过去,一寸一寸舔上壁画。
他数着画里的兵阵,数到墙尾,目光钉住了。
最后一格没画兵,没画马。
那上头刻着个小人。
小人没披甲,没提刀,孤零零站在一道崖缝边上。
小人身上那件衣裳,左肩到腰,豁着一道斜口。
那道口,是江澄今天晌午亲手撕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