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青铜门里走出来的不是我
缝隙越收越紧，石壁贴后背，背包架刮着岩面一路响。
前头的人把灯头拧暗，省电，也省眼睛。
光斑在碎石上滚，人影被两壁夹住，甩得老长。
头顶化雪的水坠下来，砸进领口，凉得人一缩。
有人让石头绊个趔趄，铁盒脱手，滚进脚边一道黑岔里。
岔口吞了它。底下听不见回声。
没人去捞。
后头还挪得动不？胖子的腔调从队伍尾巴传过来，撞在岩壁上，含混得只剩调门。
闻着走。江澄头也不回。
再往前，雪山的寒气断了线。
潮乎乎的暖意一蓬一蓬撞脸，睫毛上的白霜化成水珠，嘴唇上的裂口跟着发胀。
前头有温泉。
有人笑出了声，笑声卡在石缝里，撞成好几段。
有人开始报数往前挪，报着报着就乱了套，也没人纠正。
又挪了几个钟头，缝隙猛地一敞。
热泉坑一个挨一个，白汽从水面拧成股，贴着地皮爬。
胖子头一个蹲到坑沿，指尖先试水，缩了一下，又整巴掌按下去。
他嘶嘶地抽气，手甩向半空，人却赖在泉边不走。
他舀起一捧水，呼地泼上脸。
烫。
滚水把他一层肥皮燎得通红，脖子都起了雾。
他倒乐了，喉结滚动，嗓门劈了叉。
今儿，胖爷这条命还攥在自己手里！
话音撞上石壁，弹回来两遍，砸进每个人的衣领。
江澄蘸了毛巾，擦脸，擦脖子，再把手插进水里。
骨缝里冻了一路的霜，被这点热汽一点一点逼出来。
吴天真坐在泉沿上，指头抠着小腿肚上一块血痂，抠了又抠。
有个老外膝盖一软，跪进雪窝，打地钉的手抖得钉不进土。
营，就扎在温泉边上。
帐篷杆一根根立起来，锅挂上石根，水汽把帆布洇出深色。
胖子把旧纱布扯下来，缠到一半嫌费劲，牙并用，撕了个整齐。
歇到半个钟头，江澄把他拽到一处背风的石根底下。
一根烟递过去，火苗咔哒。
门里的事，从头说。
打火的手停住了。
火苗舔着烟屁股舔了半天，烟才着。
你不是全忘了？
忘光了，才蹲在这儿听你念叨。
胖子干咳嗽两声，手伸进衣领里挠。伤口结的痂正痒。
他吸了一大口，烟雾从牙缝里挤出来。
那天江澄进了青铜门，人没再出来。他不走，守在原地，赌那扇门还会开第二回。
用他自己的话说：江爷去刨阎王坟，他也得跟在后头递铁锹。
多久？
问这个没谱。胖子把烟夹得离脸远些，裂谷里分不清白天黑夜，我表蒙子起了雾，针脚粘住，走不动。
一个钟头？
两个钟头，两个日夜，都说着。
转机没蹲来，鸟先蹲来了。
阴兵过那晚逃走的人面鸟，去而复返。
天白了。
整片天都是白的，惨白惨白，一团一团压下来，压得裂谷发闷。
多少只？
胖子十根手指头张开，又张开。
数不上来。天上是它们，地上还是它们。
冷烟火磕亮那一下，照见了：鸟喙张成一个平面，两排獠牙支棱着，牙缝里还嵌着一对小红眼。
那股腥臊从鸟嘴上喷下来，落进他后颈，一层鸡皮疙瘩全立正。
胖子把枪当烧火棍使，边射边滚，子弹数着扣扳机。
一只鸟当脸扎下来，他横枪一挡，枪带把颧骨勒出一道白印。
滚出去半条身子，他又爬回石根底，枪栓拍三下，照旧锁死。
冷烟火让一只鸟爪啄灭，火星溅在衣襟上，烧出个指甲盖大的窟窿。
落下来的鸟还是越堆越厚，死鸟摁着死鸟，摁出一面歪斜的坡。
一撮獠牙撕开他裤腿，腚上挂了两道血口子；一只爪子又把他肩膀抓出五指沟。
血流到腰上那刻，他舍不得东西了。
五六式喷出火舌，鸟一只只砸进雪里，砸出一团白毛，白毛上冒热气。
活着出去，潘家园别叫胖爷，改叫雕爷。
牛皮没吹完，枪哑了。
卡壳。
他拉动枪栓，咔，咔，咔，栓芯纹丝不动。
火药味灌满嗓子眼，他喉咙里发出一种风箱的动静。
枪啥毛病？
三发一卡，越打越卡。
那你咋不撤？
胖子一拍大腿，背后还是那道门，腿往哪儿倒？
鸟从头顶扑下来。
地上死鸟的肚子裂开了，无皮的血猴子从里头钻，吱哇着，一层压一层，把他摁进雪里。
一张猴嘴贴着他面门咬下来，牙缝里漏出的臭气把他熏出一个干呕。
血猴子在他胳膊上剌出五道，道子当场肿成白棱。他把枪抡成烧火棍，抡了个空，磕在一具鸟尸的脑壳上，震得虎口发麻。
裂谷在这时抖了。
上万吨的两扇青铜门，又开了。
一个人倒提长剑走出来，剑尖拖出一道红线，红线一路亮到胖子眼皮底下。
就一个字。
猴子和鸟散得干净，草梢都没碰倒一根。
胖子在雪窝里愣着数了一百下心跳，才爬起来往那人身边蹭。
江爷！
半截称呼卡在喉咙里。
打量他的那对眼睛，红得像刚捞出来的肉，目光是一把出了鞘的刀。
那张脸上的皮往上提了个僵硬的弧，弧里没热气。
再往后，人就昏死了过去，是他一路背进这条缝的。
胖子说着说着去够水壶，水倾出小半，浇在石根上，他手上的劲像是没长回来。
江澄没吭声，转过身，叫胖子给他验一遍身。
胖子前前后后翻了两层，一道刀口找不着，一块淤青都没有。
独独右手掌纹里，嵌着一层黑锈，嵌得又深又匀。
烟烧到了棉屁股。
江澄抬起右手，攥紧，再松开。
掌纹里的铁锈还在。那是那把剑的锈。
门里头，他一点记性都没剩下。
那种时候，活人还该有神识吗？还是说，攥着剑的根本不是他？
门里那个披黑大氅的男人，一句一句钉进他耳朵，他现在一个字都捡不起来。
江爷，你到底在门里撞着啥了？
胖子的声音压得细。
别问。
胖子的嘴合上，捏烟的手指头没停。
秦岭的阴兵王爷提过：他身边藏着一桩东西。
一只鬼钻进他身上了？
江澄侧头，肩头纹丝没动。纹身不烫，不痒，皮面平得像冻住的湖。
纹身从不冤枉事。
身上没有鬼。
暖风重新起了，把烟灰斜着推出去。石根顶上一滴凝水砸在他后颈，他没抹。
倒像是门里头那些影子，是他自己一段段记忆长了腿，在里头走动。
穿越之前，这具身子保不齐进过那对青铜门好几回，影像一路撒，撒了一地。
那三口黑棺呢。
棺盖哪天掀开，里头该爬出什么？
他正揉眉骨，吴天真凑到了跟前。
澄哥，眼下安稳了，蛇眉铜鱼给乌老四掌掌眼？
江澄把烟头踩灭，站起身。
云顶天宫这本账，该一页页翻开了。
暗中那第三路人，他手里也快攥住一条线头。
管医疗的老外小跑过来，靴子带着雪泥，低声报了两句。
两个老外烧起来了，咳黑痰。
灌水。灌到底。
那人转身跑了回去。
泉口那股风，没来由哑了半拍，泉水平了。
两人没走出三步，老外营地那头，嗓子劈了的叫喊撞过来。
半生不熟的华语，字咬着字，往下跌。
江先生！这边有石室——墙上——红的——是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