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名单最后一行,画着我躺在棺里
天没亮透,睡袋就全翻了个。
没人催谁,人人卷起自己的铺盖,物资堆一个个鼓起来。
有个人的鞋带冻成了冰条,解不开,一根指头一根指头掰断重系。
刷牙的老外把水泼在雪地上,白沫半分钟冻成一层壳。
最后半罐罐头塞进背包,拿脚踹实。
长缝里,脚步压在石壁上,一声当两声用。
缝的尽头,一块厚石板横着,堵了大半张出口。
一线日光从板缝里挤进来,钉在地上,钉得刺目。
有人伸手探了探那道光,指尖一燎,缩回去了。
黑暗里泡了一个多礼拜的眼睛,见不得这个。
江澄盯着石板。
石面盘着一条蜈蚣龙,鳞甲支棱,龙首朝着长白山腹地。
从这条道穿出去,过山肚几公里,脚就落在那对青铜门跟前。
一条回头路。
他指腹在铲柄上敲了两下,把这事敲进记性里。
闭眼。
他举起工兵铲。
雪面反光,扎眼睛。
众人听话地阖上眼皮。
铲刃磕上板腹最朽的一处。
第一下,石板只掉了层皮。
第二下,闷雷一样一声响,整块板裂成渣。
碎屑横着溅开,吴天真一把拽住身边的老外,那人让得退了半步。
一块板渣蹦上盔顶,哐啷啷滚到队伍尾巴。
日光劈头浇下来。
风也大股灌进来,带着腐叶和融土的气味,一屋子人开口头一句全在骂光。
闭着眼,眼前也红成一片,耳鸣拉了一根长音,快一分钟才落回白。
风声进耳朵了,晒热的雪腥气进鼻子了。
阳光压在肩头、手背上。有人把裤腿袖子全撸起来,任那点亮烧皮,烧得又疼又酥。
有人哭出了声,不敢嚎,眼泪只从指缝里渗。
阿的人架起卫星电话,一边呼救援,一边呼接应。
队伍往下走,往雪线那边走。
上山那阵,三十几号人胸膛挺得能戳破天,张嘴就是刨开千年秘密。
下山这一路,嗓门没一个人抬得高。
胖子手里攥着半块饼干,一路攥成了碎末,一粒没下咽。
天地白得像一整块裹尸布,人人低头绕着走,鞋踩在雪壳上,轻得像怕吵醒谁。
路过上山时塌过的那道坡,队伍自动绕了个大弯,一步不多踩。
谁也没开口,人人都绕出同一条弧线。
下到官道边上,撞着来接应的车队,吉普的柴油味隔着老远灌进鼻子。他们那时已挪到营山村外沿。
伤员一个个塞上车,往县医院拉。吴天真几人只挂了点皮伤,胖子腿上肩上缠着纱布,摆摆手,医院不去。
同阿的人马分了手,剩下的十来个人拎着家伙进村子。
有件事搁在心口没落地。
顺子。
那人抄开东夏宝库的抽屉,抓了几件金器,背上他爹的尸首同大队分手,丢下一句在山上等。
活死人,总得去照个面。
左右闲着,江澄点了头。
问路问得别扭。
村口几人嘴张了张,又合上,眼珠乱飘。
胖子把三张红票子拍在小卖部柜台上。
拿钱的手把票子翻来覆去数了两遍,眼睛从胖子脸上溜到包口。
道立刻指出来了,细到哪条狗窝拐弯。
村尾第三户,黄木头,檐下挂冰,就它一户是歪的。
话说完,人往袖子里一缩。
吴天真几人耸肩。
老辈传下的理:腿走不动的地方,纸币替人走。
要说满载,头一份归江澄。
整个东夏国库塞在他系统空间里,不漏一丝风。
木屋歪在村尾,檐下的冰锥戳着窗台。
门框后头探出半张小脸,让一只成人的手一把扯了回去,门关得比先前响。
吴天真砸门环,手腕砸酸了,门里才拖出脚步声。
门开一道缝。
一个妇人,头发抿得死紧,褶子从眼角堆到腮底,倦气像浆糊糊在她脸上。
胖子把嗓门放软。
婶子,我们找顺子。
妇人怔在门缝里。
嘴皮动了两下,才挤出一句问。
你们——是部队上的战友?
江澄半边眉毛挑起一线,点了头。
胖子顺着胡诌了两句番号。
妇人把门让开,往里屋一指。
顺子在堂屋。他要晓得老战友上山来看,准高兴得笑出声。
吴天真的脚迈进堂屋,钉住了。
供桌上并排立着两个黑白相框。
左边那个,龅牙笑得缺了缝——领着他们爬雪山的那张脸。
胖子后半截招呼,烂在喉咙里。
分别那几天,这人还会啃冷馒头,还会骂野狗,喘的气都是白的。
裂谷口,顺子还把最后一块压饼塞进吴天真兜里,说山里人不兴嘴软。
供桌上三碗供饭,每碗顶上压着一根咸菜条。
江澄眼皮都没抬,扫了众人一下。
惊愕被一张张脸咽回去。
妇人取了香,递过来,指尖冻得发紫。
他们点香,敬香,腰弯了三弯。
香灰垂了长长一截,落在镜框沿上。
妇人的手伸过去弹,弹到半空,改成抹了一把镜框。
茶碗端上来,碗沿磕了口,茶叶泡得没了颜色。
闲话攀了几句,妇人的声音低下去,每个字都掺着雪水。
雪崩是四年前把顺子带走的。
人挖出来,相框供进堂屋,一供四年。
胖子后背先凉,凉气顺着脊梁往上爬,爬进后槽牙,牙根发酸。
一个埋进雪里四年的人,一路上领他们穿雪林、跳裂谷、趟地宫,同火同粮分着吃。
江澄不接这个话。
他让胖子留下一个厚信封,来路说是部队发的抚恤。
妇人捏着信封抖成筛糠,非要留饭,人手拽着往灶屋拖。
谁也坐不住半炷香,推得门板乱响,人早退出了院子。
江爷,顺人是四年前没的。这一路,跟咱们同吃同睡的,是个什么?
胖子的声音压到最低,脚下的雪被踩得稀碎。
吴天真几人接不上腔,后脖颈的汗毛一层层立起来。
江澄脸色平着,呼吸都没乱。
上那趟山的那个,未必就是堂屋里这一位。
他顿了顿,眼缝眯起。
要么,是那边交的这个朋友。
没人敢接话。
步子全乱了,全快了。
村口吉普怠速等着,排气管喷白雾。
车窗关不严实,风裹着雪粒子钻进来,拍得门板啪啪响。
司机从后视镜里瞟了他们一眼,又一眼,烟夹在指头上忘了点。
胖子捏出烟,火镰打了三下,火苗抖,烟头没红。
江澄伸手替他把盖子合上,塞回他掌心。
烟头总算红了。
吴天真靠着门框眯了过去,脑袋让窗框磕了一下,激灵醒过来,醒了也没吭声。
车开出老远,雪山在后窗里缩成一道白棱。
那道白底下,还压着多少没翻的账?
江澄的眼底蒙了层灰。
脑子里,一个动静响起来。
任务达成。结算开始。
江澄的心口随这声一顿。
这位大爷一路装死,末了这段路,总算想起他这号人了。
一枚温热的小件落进空间,咚的一声闷响。血玉入了账。
宿主任务:从云顶天宫全身而退,万奴王血玉到手,血脉得进。
评定——圆满,超出预期。
奖励清单展开,请宿主遴选。
一层淡青的光幕在眼前摊开。
八行赏格,各配一枚图记,一行行往下排。
江澄的目光扫到最末一行,钉死了。
图记里,一口青铜棺。
棺盖半敞。
里头躺着的那个人,长着他的一张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