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屏幕里那个人是我
“闷油瓶?”
胖子的两条眉毛绞成麻花,脸上的褶子全挤到一处。
“老闷进那道门的时候,谁也没瞅见他出来。门里头他还惦记你?还寄带子?上哪儿找邮局去!雪山上给他开分号了?”
他掰着手指头数:“雪山,地宫,青铜树,他连个收货地址都没留过。”
“胖子!”吴天真吼得喇叭劈了叉,隔着一部手机都能摸到那张铁青的脸,“我没跟你扯闲篇!带子里的东西邪到骨子里,我三叔看完,脸白得像纸,一屁股坐地上,半天没爬起来!”
吼声收了。
听筒里咕咚一响,他在咽唾沫。
“澄哥,今儿有工夫吗?我带东西过去。”
江澄把书扣在软垫上,纸页间漏出一线风。
“过来。”
线路掐断。
胖子张开的嘴还没合上,江澄一根手指横到唇前。
铺子里第二次铃声起来,这回是江澄裤兜里的。
号码很短,头一段是外地座机的区号节奏。
他按下接听,一道女声贴着耳道往里压,清冷,不带褶。
“江澄,最近得闲吗?我收了点东西,请你过目。”
“录像带。是的话,现在动身,潘家园。”
电话那头断了三秒,四秒。
只剩线路的底噪嗡嗡地磨。那头的人,握着话筒没出声。
“……好。”
江澄收了线,手机搁回茶盘,杯盖磕出脆响。
胖子脖子伸得老长,整张脸拧成一个结。
“两拨电话。全冲着录像带。”
他抓起茶壶晃了晃,壶底剩的茶叶泡得发胀,全灌进肚子。
“头一个是女声。哪座坟里爬出来的,听都没听过。”
江澄不答,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茶盘上。
一通晨话,一通午后约,摆在一处,像两口并排的薄皮棺材。
推轮子的那只手藏在雾里。轮子已经咬死了齿,开始转了。
门帘挑起来,一股冷光跟着人影扫进铺面。
阿宁把方方正正的手提袋搁上茶几,袋底磕木头,磕出一声闷响。
“江爷好耳力。”她隔着茶案坐下,语调平得像在报账,“我还没开口,答案先送过来了。”
“茶自己倒。”江澄把她的袋子拎过来,掂了掂。
袋里的东西隔着塑料皮磕了一下她的掌心,硬的,两块。
她道了声不必,手指却没碰茶杯,只把包带在腕上绕了两圈,收紧。
伙计冲净壶底、第二道茶刚出汤,吴天真也顶着门帘挤进来,手上还拎着包。
他一抬头,看见沙发正中坐着的女人,人在门槛里钉住,扶门框的指节一根根泛白。
身上那件单褂还挂着外头的凉气,他不敢脱,像怕一松劲人就软在当场。
“阿宁,你怎么在这儿?”
眼皮都没抬。
“我怎么就不能在这儿。”
吴天真把后半句咽了,挨着胖子坐下,屁股只敢占半块坐垫,身子往胖子那边歪。
胖子拿肩膀给他让了让,又硌回来。
“东西哪儿来的。”江澄捏着带子问。
“寄件人一栏是编的,邮戳是真的。”阿宁收住话头,“我只送货,不供答案。”
“行。”
江澄接过两盘带子,指尖在盘壳上捻了捻,递给胖子,下巴朝里屋一扬。
内室摆着台老电视和一部录像机,木壳都磨出了包浆,伙计把门带上,外头的动静隔成一片。
带子塞进仓口,齿轮咯吱吱地咬,屏幕先铺满雪。
雪退了。
一间老宅的内堂,土墙,黑梁,木格栅的门扇无风自晃。
灰影子从堂屋深处的黑暗里剥离出来。
在地上爬。
头发结成板,糊住整个头顶,身上那件衣裳的裁法不对——是殓服,袖口拖地,下摆磨得起了毛。
两条腿的膝盖往外翻,走一步,肩胛骨顶一下,一寸一寸往前蹭。
每蹭一寸,喇叭里就擦过一声布磨木头的响。
机器底噪跟那声响绞在一处,人胳膊上的汗毛一层层立起来。
江澄示意伙计把音量拧大。
噪底里还有另一种动静,又细又磨。听了一会儿才听出来,那人的下巴一直在蹭地。
胖子摸烟,打火机咔哒按了三下,没打着。他的手心全是汗。
江澄从茶几底下摸出一盒火柴,划着一根,火苗歪过去递到他嘴边。
烟头红了,胖子的肩膀却没松,夹烟的手指还在抖,火星子烫出一串明灭。
从屏幕左侧,蹭到屏幕右侧,用了整整七分钟。
这种人在山褶子深处的村落里有。拐来的女人当生育的器具卖,腿棒子打断,铁链锁进屋,几年后让人搜出来,早不是人形。
这些话,江澄没往外说。
屋里有人呼吸得粗,茶凉了半桌,谁的手都没碰杯子。
带子全长一个钟头出头,前头这七分钟,除了爬,还是爬。
第七分零九秒,那人蹭到墙根,胳膊一软,半边身子塌下去,隔了两分钟才重新撑起来。
撑起来的方向,冲着镜头。
像知道有人在看。
胖子把坐垫抓出一把褶。
“换下一盘。”
胖子把另一盘推进仓口。
又是一场雪。
雪散开,画面糊着,镜头没对上方,上下乱颤,像拍照的人正同机器较劲,颤了两三分钟才稳住。
还是那间内堂,堂屋里没人。
镜头贴着木格栅往上爬,掠过方桌腿,停在通往后堂的门缝上。
门开着一条指头宽的缝。缝里的黑,在晃。
一张大脸怼上镜头!
鼻尖压成扁的,两只眼珠子在屏幕上鼓着,整张脸要从显像管里抠出来。
胖子的后腰撞翻铁皮柜,一摞罐子哗啦砸地。
没人弯腰去捡。
大脸还在镜头前,眼球左右乱拧,疯子找角落那样四处张望,像在找屋里坐着的人。
“宁小姐,您大老远跑来,就为吓我们一跳?”
阿宁盯着屏幕,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撂。
“往下看。看完你就明白了。”
怪脸撤了回去,焦点收拢。
吴天真的手扣住沙发沿,指甲抠进皮缝。
黑白画面里那张脸,眉眼、鼻梁、下巴的弧度,一寸都没跑。
“这是我。”
他的声音劈了。
“可我为什么在地上爬?那房子我这辈子没进过!”
“放大!把那张脸放大!”胖子扯着嗓子喊。
阿宁摁住暂停。定格的黑白脸浮在雪花点里,嘴还张着。
吴天真把脖子探过去,鼻尖离屏幕半尺,一寸一寸看过去,看得极慢。
他先撤回来,一屁股砸回原来的位置。
“是我。耳垂上那颗痣,都一模一样。”
胖子的嘴张着,合不上,喉结上下滚了好几趟。
江澄脸上没动,茶雾从眉骨边上散开,人钉在沙发上。
阿宁偏过头看他,嗓音压低半分。
“往后还有一幕,是你。做好打算。”
“我?”
江澄的眉毛挪了半毫米。
阿宁不再答话,指头摁住快进。
32分32秒。
一道人影从镜头前横着掠过去,在旧内堂里奔跑,快得屏幕只咬住半条尾巴。
倒回,快进,再倒回,一帧一帧地抠,抠出一张暂停的画面。
屏幕的蓝光泼在四张脸上,谁都没眨眼睛。
雪点里浮着一张侧脸,模糊,却完完整整。
胖子的笑纹头一个塌下去。吴天真站起来,身后的板凳咣当翻倒。
画面闪了一下,那张侧脸在雪花里糊了半秒,又钉住。
谁都没吭声。
江澄盯着它,指尖在扶手上一点点收紧。
那张侧脸上的一切,他每天早上都在镜子里见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