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5章：水下有只手在翻身
气泡炸开，一股黑烟贴着水皮铺开。
灯罩被雾气糊住，光散成一团毛边。
第二颗泡，第三颗，一颗顶着一颗从泥底冒上来。
整片稀泥像被灶火顶开，翻个，冒泡，破口。
黑气一根根立起，往人的领口、袖口里钻。
“又是瘴气。”胖子把嗓子压到最低，“这回是黑的。”
毒气这两个字掉在水里，没人去捞。
雨林里那些没人踩的禁区，靠的就是这些看不见刃口的东西。
树叶沤烂，热气一拱，毒顺着水皮爬。
“面具。”
江澄只吐两个字。
背包拉链全开了，四张厚橡胶面罩扣上脸，头带勒到颧骨，皮肉立刻被压出两道槽。
橡胶味顶在鼻腔里，呼出的热气在镜片后面凝成一屋子的白。
这东西沉，鼻梁酸得发麻，每一口气都要先撞一下那层皮。
四个人隔着面罩互相看，镜片后面只剩两团模糊的眼白。
喘气声被闷在橡胶里，一进一出，像谁在耳边拉一只漏风的风箱。
吃过一夜几乎失明的亏，谁也没把它当摆设。
“这玩意儿勒得慌。”胖子扯了扯头带，扯出一声闷响。
“勒着好。”江澄把灯扣往紧里拧，“疼说明人还醒着。”
“猪脸戴好了。”胖子搓着手套，“江爷，进不进。”
“你三叔的尸首，没翻到。”
吴天真的摇头带着两下顿挫。
“没在那堆里。”
“那就在口子里。”
江澄从岩石上跳下去，齐腰的泥水一口吞掉他半条腿。
剩下三道身影紧跟着坠进水里。
水比先前急了。
有东西在底下搅，浑浊的泥汤一股股涌过腰侧，推人，拽人。
冰凉从皮肤往里渗，渗到骨头缝，膝盖开始不听使唤。
矿灯扫左，扫右，光柱里只有浮草和撕烂的衣袖。
黑雾越积越厚，泥潭上方的天光被抹得一丝不剩。
有个东西贴着水面漂过来，撞在江澄的膝盖上，又转了个圈走开。
是一件作训服，袖管里空着，两只袖口一张一合。
阿宁用枪管去拨，拨到一半收了手，改伸手掌，把那团布整个按进水底。
布沉下去之前，一只袖口勾住了她的腕子，勾出一道红。
吴天真一脚踩进一道软坑，靴子被泥咬住，拔出来时只剩一只。
他骂了半句，弯腰去摸，摸到一把泡软的手指。
那根手指在他掌心里滑了一下。
阿宁反手拽住他的肩带，把人提起来，两个人一起歪进水里。
“别看脚下。”
江澄在前方三步，声音被面具压成两块砖。
“看兽头。”
二十步外那颗巨石只剩一道轮廓，两耳、下颌、四方孔。
水声忽然重了一拍。
江澄的脚步骤停，肩膀往下一沉。
“散开。”
四个人手脚并用，往两侧扑。
方才那几颗气泡的位置，泥底翻出一大团浑黄的沙浪。
沙浪拱起，又塌陷。
一条比人还宽的脊背从淤泥下面翻了个身，脊上覆着一层湿皮，像晾了三个月的牛皮。
胖子抬手，猎枪抵着腮帮朝水面打了一梭。
火光撕开黑雾，泥汤炸出几十朵白花。
那块皮纹丝不动。
水下又鼓起一道包，从江澄脚背上一路拱过去。
整条腿被拽住似的一沉，他半身栽进水里，嘴里灌进一口泥汤。
他撑着石沿立起来，吐出来的水是黄的。
水下的东西朝枪响的位置挪了过去，半秒之内挪了三米。
胖子的脸在面罩后面白了，弹壳从他手边往下掉，一颗一颗砸在水皮上。
“蛇窝还雇了个看崽的。”他吼出来，声音抖着。
江澄死死盯住那团黑斑的走向，右手垂到腰侧，剑柄缠绳被他攥得咯了一声。
“它没数清我们几个人。”江澄把剑抽出鞘半寸，“它只数枪响。”
“那咱们别响了。”
胖子把猎枪倒过来，塞进背心的缝里，塞了两次才塞住。
黑斑动了。
水皮炸开一道三角形的浪，那东西直线朝他们扑来。
浪头过处，一具浮尸被掀上半空，转了个身，又砸回泥汤。
江澄的剑尖抬起来，指向兽头。
“进孔！”
四个人转过身，在齐腰的水里跑。
淤泥吸住靴底，每一步都要先跟脚底抢那半秒。
阿宁的枪在手里甩来甩去，她索性把背带缠上腕子，腾出两只手划水。
胖子的干粮袋泡透了，坠得他一边肩膀垮下去，他一边蹚水一边骂那袋子。
身后的浪一个接一个砸上后背，水灌进领口，压弯脊柱。
二十米。
水下的浪追上来，拍在四个人的后腰，拍成一串趔趄。
阿宁脚下一滑，半张脸扎进泥汤。
江澄反手抓住她的背包提带，往上一拎，拎人的力气全砸在腰上。
十米。
五米。
吴天真摔在兽头的石沿上，膝盖磕出一道血口，血在水里散成一条红线。
“进去。”
江澄一脚踹在他屁股上，把人送进洞口的水流里。
洞口上方垂着一串湿透的绳头，绳头磨得起了毛，扫过江澄的侧脸。
他低头往里钻。
一股更急的浪从斜后方卷过来，撞在他后腰，他脸朝下砸进洞口的浅滩。
灯光在这一刻照透了水皮。
一只黑色的巨螯破水而出，两根指节合着，朝他们的腰线绞下来。
螯上生着一层层硬棱，棱尖朝内，合起来就是一把锯齿。
那两根指节扫过江澄的后颈，风从领口割进去，汗当场凉成一片。
风声在那半秒里断了个干净，只剩耳膜里一根长鸣。
江澄手腕一翻，无名长剑横举过顶，正面砸在那只螯的关节上。
铁与壳相碰，闷雷一样的响从水底滚上来。
整条右臂麻到肩，掌心的皮被缠绳撕开一道口子。
一股翻江的水整团掀开，四个人像四片叶子，被拍进兽头下方那道四方孔。
泥潭的水线在头顶合拢，黑斑不见了。
眼前一黑，什么都摸不到边。
洞口石沿刮过腰侧，把衣服撕开一道长口子。
黑暗里胖子的一声闷叫撞在壁上，又落回水面。
吴天真在半空乱抓，抓到江澄的背包带，抓得那袋子转了个圈。
腰上的矿灯跟着身体转圈，光带在黑暗里划出一圈又一圈弧。
脚下空了。
水道不是直的，整条往斜下扎，壁上有一级级台阶样的凸起，被千百年的水冲得溜圆。
指甲划过去，碰到一道道凸纹，那些纹起了毛边，是刻上去的东西。
谁也没工夫看第二眼。
四个人顺着那道斜坡往下滑，泥水灌满口鼻，指甲在石面上刮出尖响。
阿宁的手抓住了绳套，胖子抓住她的背包带，一路撞击，一路往下坠。
坡道尽头传来水声。
不是滴，是一片摊开的、平静的水面。
江澄的肩背撞进水里，冰凉压住整条脊骨。
四个人一根一根从水里立起来。
胖子先去摸胸口那袋干粮，摸出一手烂泥。
“我的饼。”
“先保命。”
追他们的那东西没进这道口子。水在这儿静得像一床摊开的棉被。
江澄数了一遍自己这边的人头，四个，一个不多，一个不少。
他抬手抹开镜片上的泥浆。
三十步外的水面上浮着一盏马灯。
灯芯还亮着，玻璃罩上印着五个指头印，边上的泥还是湿的。
江澄把剑横到身前，剑背贴着腕子，腕上那道口子一跳一跳。
他把矿灯拧小，只留一豆光。
他伸手去捞，指尖离灯罩只剩半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