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6章:水牢里,没有下巴的东西在喊人
井道是一条石喉咙,把五脏磨成一团烂泥。
江澄的后背撞在壁上,翻个面,又撞回去。
急流攥住脚踝往下拖,一刻不松手。
胃顶到嗓子眼,把刚灌进去的那口水又顶了回来。
好不容易让脚踩到实地,浪头一掀,脚下又被抽走,像有谁在底下拖着他的胫骨。
一桩软东西擦过后颈。他没来得及扣,那东西顺着水走了。
黑暗从四面挤过来,对他不算数。
浑水遮不住眼力。井道、水势,连每个人沉下去的位置,一桩桩全收进脑子。
胖子在水底闷骂,呕出一口沙,又灌进口。
吴天真的灯早熄了。阿也不吭声,只剩扑水声证明他还喘气。
水压逼掉的耳力一寸寸爬回来,钻进来的只有轰鸣,把两片鼓膜砸得发麻。
江澄伸手往旁摸。井壁滑得像抹了凝油,指甲找不出一个能按进去的坑。
动作稍大,浪把他掀转两个圈,仰面朝天,满口泥腥。
他索性不再挣,把剑抱死。
血色的剑从泥坑里就没离过手,剑鞘灌满水,坠手像块铁。
剑柄上的绳结泡松了。他重新勒紧一圈,指腹蹭见鞘口的毛刺。
脊背离壁三寸,一股股水流贴着皮肉过去,凉里裹着一丝说不清的温。
他数着自己漂过的段数。三口气一换,井壁石纹换一层色。
淤坑里那怪物有半座小山粗,这种细石管,它挤不进来。
这么一想,胸口那块石头也没松开多少。
西王母宫把家底藏得极深,眼下见的够不着边。
前头的轰鸣变了调,一层压一层,直顶天灵盖。
吴天真他们的动静听不见了,整条井道只剩水在碾人。
再然后,井底整个空掉。
江澄一头扎进一汪大得没边的黑水。
水流在这处松了口,手脚重新听自己使唤。
他重新点亮矿灯,光柱横扫,撞进十几条砸下来的白水柱。
地底凿出的大石窝,四面都是窟口,水一根根往窝里灌。
这一池水不知淤了多少年,池底的烂泥脚一蹬就腾起一团黄雾。
吴天真踩到一处软东西,腿一缩,改回狗刨,水花激得老高。
溅起的水雾糊满脸,凉气顺着毛孔往骨缝里钻。
黑暗里亮起一盏盏灯,别人也砸进了同一片水窝。
胖子呕出半口泥汤,张嘴把西王母家往上九代问了个遍,嗓门在水面打转。
他扒住递过来的枪箱摸了一把,弹药袋洇透半边。
胖子隔着水拍了两下箱盖。
“湿了大半。”
阿也拧着袖口的泥。小臂上豁着一道口子,创边泡得发白,血一滴没渗。
胖子瞄了一眼那道口子。
“这窟窿没风。谁拉开的?”
没人接。
吴天真趟着水靠过来,狗刨刨出一蓬白点。他抹了把脸,灯把石壁照得晃来晃去。
“澄哥。打这儿能通到地宫不?该往哪边走?”
江澄脑子里那本笔札翻开了。宫阙压在最深的一处,水认得路。
他抬手招了招,领着人朝水去的方向蹬。
阿也游在最稳的位置,头顶的水花都没多激起一片。
吴天真游近两尺,嗓子压下来。
“那壁上凿了多少条窟?”
江澄把光贴着水面扫了一圈。
“能过人的,十几条。”
胖子掰着指头数了两遍,数乱了,干脆放弃。
几个起落,众人抵到一面石壁跟前。
壁上凿着一张兽嘴,口裂宽得能走下一辆马车。分水的窟口。
兽嘴堵死了。枝子、根须、烂草,码成一座小丘。
全是泥流灌进来的零碎,几百年淤成这座山。
枝堆上头支出一样的东西。半截靴尖。
皮面泡得发胀,鞋带还打着结。
吴天真先扭开脸,后颈却烧起来。
兽嘴的积水从枝堆缝里挤出咕咕的响,像谁在牙关后头咂嘴。
江澄扫两眼就挪开脸,去看水上头那一排黑窟窿。
一个接一个,齐得像塌了牙的牙床。
他正挨个掂量。
一层凉意先擦着水面过去,连水声都往回缩了半步。
然后,一句话砸进水窝里。
“一个都活不成。”
沙,急,裹着一层皮肉俱裂的慌。
扑水声齐齐断了。
四颗脑袋转成一圈,灯往黑暗里泼。
吴天真脸上没有认出来的意思。不是他们四个人喊的。
“谁?躲在暗处放屁的耗子,露面!胖爷我今天打到你娘都不认得你!”
吼声在石窝里撞来撞去,回话的只有水珠顺壁往下滚。
回声荡了两遍,第二遍比第一遍还细。
那声音噤了几息,又起。
“小三爷……”
这回听真了。声源在不远处一条旱窟里。
吴天真脖子先僵住,一股血色刷地涌上脸。
“我是小三爷!你是三叔的人?”
阿也把背贴上池壁,眼睛把水上那排旱窟挨个过了一遍。
江澄眼角的筋往下沉了沉。
巧。脚一落地,就撞上吴三省这一路的人物。
石窝里静了一气。
声音再起,不回吴天真问的半句,只把那个称呼又磨一遍。
“小三爷……”
同一个调门,同一处沙喉,像张针头歪掉的破唱片。
四条脊背一齐发凉。
上回在林子里,就是这么个动静,把几个人拖进躺满尸体的泥坑。
阿也的手贴进怀里。
胖子反肩摸出匕首,刃口横着压上前臂,刀尖冲着那条旱窟,一寸没再往前。
“还是那路东西。这回别把耳朵交给它带。”
冷汗在吴天真脑门浮了一层,灯罩跟着他的手一起打颤。
“澄哥。跟着咱们的,是不是有不干净的东西?”
江澄没应,抬手把矿灯举平,光柱钉进那条旱窟。
“自己瞧。”
窟口原本灰糊糊一片,灯光打到底,猛地立出一对血眼。
红的占满整个眼珠,白仁挤没了,直直望过来。
胖子胯骨一缩,骂出来给自己垫底。
“粽子成精,还带开口的?”
吴天真把头摇了摇。
“是人的眼珠。血丝绷断了。”
几盏灯往前凑,光圈互相搭着,照见一张张泡得发白的脸。
眼珠的主人趴在窟里,上半身支在两只手上。
十根指头磨得见了骨,指甲缝塞满石渣。
它身底下拖出一条长长的湿痕,从窟口一直抹到壁根,痕边的泥还泛着新润。
灯光爬上脑袋,每个人的呼吸都卡了一下。
这具尸首没有下颏。
从嘴唇底下到脖颈,整块撕走了。创缘发黑,挂着一层没干透的新红。
可那对血眼,眨了一下。
丢了下巴的喉管口一鼓一鼓,气从窟窿眼里往上挤。
“小……三……爷……”
声音打那张没了嘴的窟窿里出来。
胖子把顶到喉咙口的一口酸水咽回去,低声骂了半句,自己都没骂完整。
“死了不知几百年的人,嗓音倒新鲜。”
光重新落到那张没下巴的脸,血眼眯下去半道缝。
灯刺着它了。
灯芯噗地爆了个小花,那对血眼却没眨第二下。
江澄横过手臂,把三个人挡到身后。
后头三个一寸寸倒退,水声在腿裆里被挤得哗哗响。
胖子把匕首转了个花,指节攥得发白。
撕开的黑口深处,喉咙管里,一截红东西在蠕动。
上头覆着鳞。
鳞边一张一合,渗出透明的黏丝。
旱窟深处,第二道湿响贴着石地蹭了过来。
那东西从一指粗涨成儿臂粗,探出半截,朝他们四个嗅了嗅空气。
再往外,退出来一寸。
红尖上,一行细牙慢慢张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