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7章:尸口腔里的红信子
四副喉咙让一只看不见的手攥住。
骂声没落地,变数就到了。
那截红东西在豁口里涨了一圈,鳞片一根根炸开。
随后,从死人喉咙里崩出来。
破风声尖利,两侧的水被劈开一条白线。
儿臂粗的一段直取江澄面门,一支离弦的箭都没它快。
腥臭先到,腐浓得能糊住舌面。
灯影在池面碎成一片,三支家伙抬起来,又不知道该往哪儿指。
后头三人僵在原地,谁的动作都没跟上。
江澄盯那张嘴盯了半晌,手早候着了。
手腕一翻,五指扣进舌尖前头一寸。
掌心里的力道猛地下坠,像有谁在另一头甩开膀子拔河。
他肘部一沉,小半条手臂没进水里,扣着的东西生生拽稳。
整条蛇,连根拔出来。
尸首口里的血窟窿又喷了一蓬黑血。
那具身体弹了两下,血眼里的红一点一点散掉,沉进窟底。
那条旱窟彻底安静了,再没第二个动静冒头。
灯光落定,几人这才看清全貌。
通体红鳞密密匝匝压成一层壳,灯光刮过去,泛出金属的冷。
冠子跟脖颈交界处一支肉冠,红得发胀,抖了两抖。
“小三爷……小三爷……”
喉管还在震,调子半分不差。
吴天真脸白得只剩纸色,喉结滚了一下,才咽下那口黏住的东西。
胖子举枪把窟口两头各扫了一遍,胳膊上的汗毛立着,落不下去。
江澄拇指抵住肉冠根部。
一对黄竖瞳挂在他手上,凶光一点没散。
蛇身弓起来往他小臂上绕,一圈追着一圈收紧。
蛇嘴较劲一张一合,两颗毒牙弯成鱼钩,坠着一线透明的黏液。
他两条腿拨水撑住上身,另一只手探过去,捏了捏牙根两侧。
腮底下那两粒鼓囊,还是满的。
他把毒囊挤出一线黄水。黄水落进池子,水皮上散开一小圈油花。
拧。
一声脆响,干柴折断。
断头蛇软成一条湿皮子。
他把死物拎到灯前。那冠子还剩半寸高,细血管胀成一团紫。
“这不是舌头,是它整个身子。”
吴天真喃喃了半句。
“钻进死人喉咙,拿尸首当鞘。”
没人接腔。
江澄扬手抛了蛇尸。第三下磕在壁角,闷响。
水面平了,好半晌没人出声。
胖子憋不住,嗓门压得极低。
“它怎么光认小三爷?咱们四个一块儿站的。”
黑暗替他解答不了这一句。
他悻悻蹭了下刀背。
“亏得江哥带队。这路东西搁他手里,一个回合都混不过。”
吴天真缓过那口气。
“澄哥。林子里那几回怪声,也是它们?”
江澄把剑横回胸前。
“它们会学人腔。靠近时,谁都别张嘴。”
三张嘴一齐闭严。
话头断了,只剩水声。
胖子把到嘴边的半截粗话咽回去,化作一声闷哼。
他在墙上挨个扫。
“走哪条窟?”
江澄挑中水线上一道旱窟,自己先钻了进去。
“跟着老板走,顿顿有肉。”
胖子在后面一路小声念。
“鬼名堂埋这么深,好东西准在底里。”
吴天真被这句逗出一点笑,回头剜他。
“德行。”
胖子懒得接,两臂撑着壁沿,头一个跟进旱窟。
窟口让水线浸过一道,里头干得彻底。
石管横着一拃宽,顶压着脑门,人得弓成一只虾。
灯往深处捅,光走不出三丈,让一张黑嘴整个吞了。
壁上不见水,潮气却一缕缕往外渗。
空气里的水腥渐渐让位给一股干腐,陈年木屑碾成的粉味。
井道里静得能听见自己的血流,耳膜嗡嗡地往上顶。
江澄握剑平端,肩头那块刺青一寸一寸升温。
自打进那口水牢,它就没凉透过。
蛇在边上。总在边上。
这口井道是人家的地界,四个是借腿走道的。
他把步子放匀,后头三个跟着,谁也不吭声。
前头出岔。左右两条,一般黑。
挑左边钻过去,走百来步,又是岔。
窟连着窟,岔压着岔,拐到第四道,来路断了记忆。
阿也停了两次,手背贴壁蹭了蹭,摇头。
胖子捏着半截粉笔,在墙上划了三道横杠。
数着记号往前,第四次抬头,三道杠就在头顶。
他把粉笔头弹飞。
“成,转回自己坟头了。”
江澄已经拐进下一道窄缝。
石壁在掌下越走越糙,一道一道横茬,横茬上又压着新的划痕。
窄缝只容胸口,顶渐渐塌下来,最后十几步跪着爬。
爬过顶壁最低的一处,后颈蹭上一层湿石灰,火辣辣地疼。
吴天真的背包每过一棱都要挂一下,响声在后头拖出长音。
深处有风,贴耳擦过一条细缝,灯苗斜了斜。
风里带着一股鱼的腥气。
江澄止步,把手伸到缝口,迎着风摸了一阵。
“前头有开阔地,跟这窝通着。”
肩头那点烫从温热变成钝灼,像贴着皮烧一粒炭。
他偏头朝后看,裂缝深处只剩一点灯火。
那点钝灼忽然退开几寸,像什么从底下过了一遍,走远了。
没人问那东西去了哪。
吴天真把脖子缩进领口,总觉着一缕风从领缝往里钻。
石缝一口一口,把四个人吞进去。
半小时开外,趟上头一处水。
下水前,江澄蹲在岸边,两根指头探进水里。
凉,凉得指骨发酸,水面上却浮着一层油一样的滑。
他把手指在石头上蹭干。
“鳞油。滑手,攥不牢东西。”
阿也摘了布条,在刀柄上缠紧。
胖子学他的样,一边缠一边骂,多绕了两圈。
水齐腰深,冰得两条大腿先是疼,后头成了两块木板。
一蓬黑鳞贴着灯边滑过去,没入深处。
没人接腔,四束光跟着它沉下去。
胖子把枪口抬高两寸,眼珠跟着那蓬鳞转了半圈,转进黑暗里丢了。
第二处水的尾巴上,一只蛇头从石缝里探出半尺。
阿也的刀比念头快,蛇头带着半截身子砸进浅水,泼起老高。
刀口擦着江澄的手背递回来,两个人谁都没说话。
蛇尸往岸边漂。江澄一脚把它蹬回水里,它漂了几步,沉了。
“别拿手碰它们。”
话音丢在身后,人已经接着往前走。
再上岸,甩掉鞋底的沙。
一片鳞刮石的响动从四面塌下来,快得像骤雨泼瓦。
紧接着,一记喊叫扎进隧道。
又细又长,从人嗓子眼里撕出来,震得顶壁簌簌落渣。
胖子的血色刷地退净,挤出个干笑。
“这是人叫的?还是蛇?”
江澄一掌压灭矿灯。
全黑里,喊叫又响一回。这回中途断了,像被什么咬住了尾音。
喊声底下垫着一串枪响。
脆。稀。一声比一声远。
第十五下之后,回音在窟道里滚,越滚越钝。
胖子在黑暗里数完了,喘着粗。
“枪管烧红了,人还没。”
江澄重新点亮灯,光柱抵住十步外的窟口,再往前什么也没有。
阿也把半张背贴上左壁,头往那道裂缝的方向歪着。
江澄掌心贴上石壁。石头在冒汗,汗里夹着一道细流,淌得不快。
他指腹在石面上蹭了一下,又收回来。
“摸着还是温的。刚出的血。”
血腥气顺着缝口往外冒,混着汗的咸。
他五指掐进缝里,把窄口又掰开几寸。
“十几个人,让人围死了。枪撑不住。”
他侧身扑向带血手印的裂缝,跨出三步,在槛前钉住。
裂壁上的手印,又多了一枚。
五根指头拖出长痕,一路抹向黑暗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