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8章:两圈红潮
新那枚手印还带着体温。
裂缝那头,压下去的呻吟一浪接一浪,润得发黏。
江澄横身一拧,肩膀先过。
吴天真、胖子、阿也,三个脑袋先后从缝里挤出来,落地时谁也没敢砸出水声。
裂缝撑开成一座大窟。
窟面宽得离谱,一圈石池嵌在边上,有的存水,有的干着。
黑池里漂着半只竹筐,筐条烂得发白。
香灰混着血腥,浓得糊在喉头,咳都咳不净。
顶壁垂下成绺的老藤和树根,灯扫不到这窟的边界。
池壁凿满跪着的人形,手全举过头顶。
半数身子酥成了渣,只剩那些手臂还算完整。
中场地缘烧出一圈黑,石头让火燎出亮甲,一层叠一层。
胖子眯起眼。
“拿火燎过蛇?”
蒙面人堆里没人答。
从前这地方给人磕头,眼下倒像蛇的开席。
窟膛正中,一圈背顶着背的人。十几条,人人蒙面,枪口画着圈。
蒙面人和四壁之间铺着一层红的,厚得踩不出落脚的地方。
那层红,在挪。
胖子的喉结顶到一半,半个字没挤出来。
鸡冠蛇。十几条起头,脖颈弓着,把圈子一寸寸收细。
蛇身碾过石面,黄竖瞳一对接一对点亮,绕场滚成一道火边。
池子跟人堆之间瘫着三具,扭成麻花,嘴朝天张着。
方才那声喊叫,就从这三具的方向炸开的。
其中一具,动了。
半条腿浸在血里,它把剩下的半截身子往人堆蹭,指甲刮着地皮。
红潮豁开一个小口,让它蹭进半步,又合拢。
一条蛇缠住那条腿往回带,裤管撕了个干净。
两条膀子扑出去,攥住那人胳膊硬拔回人堆,蛇阵里留下一条空裤子。
闷哼从面具后头响了一下,又没了。
吴天真的头灯在人圈上刮了一遍,钉死在一个人腰胯上。
那站姿,那沉肩的架势,他后脊认得。
“三叔!”
这一嗓子撞上窟顶,弹回来,砸进每一双耳朵。
蒙面的头,全转过来。
蛇的头,也全转过来。
整片红浪立起一圈边梢,朝着裂缝口这四个人。
江澄没骂,只把吴天真拽回半步,拽进自己的影子里。
对面滚过来一句吼,嗓门劈得带血锈味。
“谁许你下来的?滚回地面上去!”
是三叔。吴天真的嘴又张开,这回咬住了舌头。
别在这些蛇跟前出声。江澄那句话顶在他喉咙口,他咽回去了。
那伙人不再喊,抡圆胳膊朝这边画。
蛇不给面子。
红潮外沿分出一股,贴着壁根走,顺着水皮爬。
没等四人与那伙人碰头,红股已经把四个拢进一个新圈。
小的套进大的,两个圈咬在一起。
窟里连喘气都收了。
只剩一种响动。咔啦,咔啦,鳞甲磨着石头,一层叠一层。
那动静从脚底板往上爬,磨得人牙根发酸。
胖子枪托死死抵进肩窝,两只眼珠随蛇头转。
阿也把短刀换了个握法,贴住江澄后脊。
大圈里有人冲吴天真比划两根指头,又戳向右边的窟口。
吴天真看得比他三叔还快。
“合兵。走右边那条窟撤。”
江澄没点头,也没摇头,重心往下沉了半寸。
吼声劈开咔啦声的下一瞬,他弹了出去。
血红的剑在手里旋成一面罩,红弧一道压一道,剑风过处皮肉炸开。
剑脊撞上一块石棱,震得他虎口一麻,第三步才找回准头。
“突围!”
慢一拍的枪声两头同时炸响。
猎枪喷出一片铁砂,一趟扫瘫三条弓起来的红脖子。
最先递到脸上的那条从右边来,脖颈绷成一根铁条。
江澄头都没回,剑横着抹出去。红身断成两截,断口还在弹。
一个蒙面人肩膀挨了一口,闷叫半声,被同伴拽回两步。
蛇头咬进他方才站的地方,石屑迸起半寸高。
吴天真一刀捅向拦路的蛇,捅空,砍在石上崩出火星。
刀柄让一只大手夺走,胖子反手一枪托,把那蛇砸成两截。
他喘着粗,吼回去。
“别捅,砸它七寸!”
让剑掠过的蛇断成几截,红雨甩上跪像,甩上池沿。
胖子不给蛇合缝的机会,枪口左右犁,一梭豁开一个缺口。
那头能动的也扑过来接应,枪托磕开咬近的蛇头,长短刃一起往下落。
火药味缠着焦鳞的糊味,往鼻腔里钻。
脚底下的蛇尸滑得像抹了油,人人抬高了腿,谁也不低头。
大队像一把老犁,拖着这两个圈,朝右边窟口犁过去。
脚跟钉着脚跟,两圈并成一条道。
有人拖着一条伤腿走在人堆正中,前后的肩膀顶着他的肩膀往前碾。
人堆合拢,吴天真的领口被一只手攥住,拖了进去。
那只手捏了捏他的鼻梁骨,验了有没有断,还是没赏一个字。
那边两个人架着一支枪,枪杆用布条缠在其中一个的腕子上。
那中年人的肘子和江澄重重磕了一下,谁也没让谁。
“你就是带着他胡来的那个?”
江澄没接这桩账,只把重心换到前脚掌。
“先把头低下去。路走通了再算账。”
蒙面人里有人往他手里塞火把,谁也没腾得叙旧的工夫。
“点起来,扔身后那堆蛇身上。”
火把头的油层见火就爆,噼啪炸出一串火星。
烟起得粗,直顶在窟顶底下,灯光全让熏黄了。
辣味糊住鼻腔,眼泪在眶里打转,没人腾手去揉。
一条火把砸进黑池,水里“嗤”了老长一声,池面翻起半圈灰沫。
火没烤手,油汗在脸上淌成一片,没人腾出手去擦。
七八支火把甩出去,红轮带着哨音砸进蛇阵。
火苗舔上藤条烂草,一路连过去,织成一道跳动的墙。
让火燎着的蛇不扭了,蜷成一小团,像一把干柴在烧。
红潮往回缩,当中豁开一条宽道。
火边上的蛇开始掉头,一整片红从外沿往里塌。
江澄甩出最后一支火把,光往后一扫。
那道裂缝让黄瞳塞死了,火墙的光正一寸寸啃着蛇阵的边。
“走!”
他抢先扎进右边那条窟,后头一串脚跟、枪口风、皮肉烧焦的滋响,全跟着灌进来。
一进道窟,一股腐甜当头撞过来,比火药还厚。
洞壁上攀着枯根,根须垂到人头顶,梢头一滴一滴往下坠黏液。
地面发滑,鞋底滑出去半步才站住。踏过的地方渗出黏丝。
跑出十几步,江澄猛地刹死,一脚抬向洞壁,悬在半空。
那面壁,在起伏。
灯往上抬,光顺着丘顶一路抹过去,抹不到尽头。
白卵码成的丘从地皮垒到人高,蛋皮拳头大,半黄半白。
卵丘根底压着几只成蛇,红鳞褪了半边,趴在壳渣上,一动不动。
离得最近的几枚,壳面爬开血纹,膜底下透出盘着的小蛇影。
每一枚壳上的血纹粗细不等,有几枚黑得发紫。
胖子撞在他背上,骂到一半,顺着他的腿往下看。
半截粗话干在喉咙里。
吴天真举着灯,手心的汗把灯柄浸滑了一截。
灯往下沉了半寸,又被他死死托住。
那中年人挤到洞口看了一眼,倒退半步。
“别挑这条!”
灯光底下,卵丘里的扭动,齐齐停了。
紧接着,窟道深处,咔嚓声一层追一层起来,蛋皮碎裂的动静密得像千百片指甲刮石。
江澄手腕一翻,剑尖挑开最外层那枚膜。
一股黏液溅上剑身。
血色的剑,“嗤”地冒起一缕白烟。
破口里先钻出来一截东西,拱到一半,又缩了回去。